叶一桐带陈野去的地方，不是基地，也不是她家。
是第七区旧城改造区的一间老仓库。仓库门口挂着一块生锈的牌子，上面写着叶氏物资寄存处，门锁已经换了三次。叶一桐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堆着一些旧家具、旧箱子，落满了灰。
我爷爷的东西。叶一桐说，他去世之后，家里人嫌占地方，大部分都处理了。我偷偷留了一部分。
她走到仓库最里面，掀开一块落满灰的防水布，露出下面一个老旧的铁皮箱。箱子上锁，钥匙就挂在她的脖子上。
你爷爷……是怎么去世的？陈野问。
2081年？不对，是2079年。叶一桐一边开锁一边说，地球解放战争最后那段时间，他坚持要回滨江看一眼。说是有些东西，埋了这么多年，总得有人知道。他去了，回来之后，人就不行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没说。叶一桐打开铁皮箱，他只说了一句话——账，对不上。
账对不上……陈野重复了一遍，他说的，是指什么？
不知道。叶一桐说，我琢磨了很多年，猜了几种可能。要么是伤亡人数对不上——官方公布的和实际的对不上；要么是污染范围对不上——地图上标的和现场的对不上；要么是……别的东西。她蹲下身，从箱子里一件一件往外拿，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临终前那几天，反复念叨的，都是这几个词。
滨江医院……底下？陈野的心，莫名地一紧。
叶一桐说，他说那家医院底下，埋着什么东西。他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该存在的东西。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沓泛黄的纸，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陈野接过来。那是几份手写的调查报告，字迹工整，是那种老一代技术员写报告的习惯。抬头写着滨江源灾初期现场调查记录（2068—2070）。报告内容很详细——源石泄漏点的位置、浓度、扩散方向、伤亡人数，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爷爷亲手写的？陈野问。
大部分是。叶一桐说，他当年是滨江源灾调查组的技术员，第一批进现场的。这些报告，是他那几年一点一点记下来的。她顿了顿，你看报告落款——滨江源灾初期调查组·第二组
陈野翻到报告末尾，果然看见那行落款。在落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组报告，仅留存档，不得外传。
不得外传……陈野说，连调查组的报告，都要保密？
叶一桐说，我爷爷后来跟我说过，他们当年在滨江查到的东西，很多都不能写进报告。能写进报告的，都是上面允许写的。她看着陈野，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太听话。上面说不让写，他就真的，一个字都没留下。
陈野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份报告里，附了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滨江几个源石泄漏点的位置，用红笔圈了起来。而在那些红圈之间，画着几条虚线——像是把几个点连起来，形成某种规律。
这是什么？陈野问。
我爷爷画的。叶一桐说，他说，滨江那几个主要的泄漏点，位置太了。战争里炸出来的污染，应该是散的、乱的。可那几个点连起来的形状……像是有意安排的。
有意安排？
像是一个阵，或者一条线。叶一桐说，他把这个画下来，但没人信他。那时候，战争还没结束，所有人都在忙着打仗，谁有空管一个老头子说泄漏点排列太整齐
陈野盯着那张地图，没有说话。他想起废城那个潜伏者，想起适应率不够的，养不成。如果滨江那几个泄漏点，真的是有规律地排列的——那它排在那里，是为了什么？
你爷爷还留下了什么？他问。
叶一桐又翻了翻铁皮箱，从最底下拿出一只旧信封。信封很旧，封口用蜡封着，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这是他最后一次去滨江之前，留给我的。叶一桐说，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别打开它——除非有一天，我要去滨江。她看着陈野，现在，我想我该打开它了。
她拆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两样东西。
一张薄薄的地图，标注着零号遗迹内部几个关键位置的坐标。地图背面，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滨江医院地下，第三层，有一扇不该存在的门。我没能进去。别让任何人知道这里。
叶一桐看完，沉默了。陈野也沉默了。
你爷爷……进了零号遗迹？陈野问。
他最后一次去滨江，偷偷进去过。叶一桐说，他说，账对不上。他找到了一扇不该存在的门——就在那家医院地下，第三层。
陈野心里一紧。医院地下，第三层。他想起照片里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躺过的医院，地下第三层，有一扇门，他爷爷说不该存在。
你爷爷当年，是怎么找到那扇门的？陈野问，他一个调查组的技术员，怎么会知道医院地下有第三层？
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叶一桐说，我爷爷在调查组，负责的是地面污染数据采集，不该接触地下设施。可他说他找到了那扇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当年，有人带他下去的。
有人带他？
我猜是。叶一桐说，那扇门在地下第三层，如果当年没人带路，他一个地面组的技术员，找不到那个位置。但到底是谁带他下去的，他从来没说过。她顿了顿，他去世前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只说了句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苦
更苦……陈野重复着这两个字。
叶一桐说，我那时候年轻，不懂。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在后悔——后悔当年，看到了那扇门，却没能进去。
为什么没进去？
他说，他不敢。叶一桐说，那扇门后面，有一种很危险的气息。他站在门口，腿就软了。他说，那一瞬间他明白——那扇门后面的东西，不是他一个普通技术员，应该去看的。她看着陈野，可他现在，把这个，留给了我们。
陈野看着那张地图，久久没有说话。他忽然理解，为什么叶一桐对进零号遗迹这件事，执念这么深——她爷爷没能走进那扇门，遗憾了一辈子。她要替她爷爷，走进那扇门里，看看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陈野，叶一桐说，零号遗迹的调查任务，叶家会申请。你会以叶家调查队随行人员的身份，跟我一起进去。但你要想清楚——进了那扇门，看到的东西，可能不是你能轻易承受的。
像你爷爷说的那样——知道了比不知道更苦？
可能，比那还苦。叶一桐说。
陈野看着那张地图，又想起照片里那个孩子。
我已经想清楚了。他说，我要知道答案。
窗外，第七区的暮色正在降临。仓库里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