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简到的时候,陈野已经在复检棚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怎么样?劳简看了眼复检棚的方向,进去了吗?
还没。陈野说,工作人员说,我的档案权限有点特殊,处理的人还在核实。
特殊?劳简皱了皱眉,谁跟你说的?
门口那个工作人员。
劳简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复检棚,径直走了过去。陈野跟在他身后。劳简在门口站定,掏出证件,对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说:我是猎灵第七小队队长劳简。我们队里的兵,陈野,要复检。我来协调。
研究员看了他的证件,又看了看终端,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劳简队长,陈野的复检流程,是总部那边特别批的,我们这边做不了主。
总部?劳简眼神一凝,一个E级新兵的复检,惊动总部?
研究员压低声音,今天上午,他的源能波动记录,被自动标记成特殊事件上报了。总部那边指定,他的复检要在我们这边的监测室进行——就是……最高规格那个。
劳简的脸色沉了沉。他回头看了陈野一眼,陈野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
劳简说,监测室就监测室。我陪他进去。
监测室在研究院地下三层,要通过三道权限门。陈野跟着劳简走进那间房间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整面墙的屏幕。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滚动着数据——源能波形、适应率、生命体征……都是实时监测的画面,一格一格,像是无数双眼睛。
别乱看。劳简在他身后低声说,站着别动,让他们测。
复检比想象中繁琐。陈野按要求完成了感知收敛测试、源能输出测试、体征扫描,每一项都要重复好几遍,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他注意到,监测仪上有个读数一直在跳——那是他的适应率,可屏幕上的数值被打了码,他看不清楚。
这个数值,为什么打码?他问。
你的适应率,按权限,不向你本人开放。负责复检的研究员说,这是总部定的。
总部定的。
研究员公事公办地重复了一遍流程,然后说,陈野先生,你的复检结果,会由总部直接归档。你可以回去了。
我的结果……是多少?
这个,按权限,我不能告诉你。研究员说,你的档案,不在我这一层的权限范围内。
陈野没再问。他和劳简走出监测室,往电梯方向走。经过一间没关好门的办公室时,陈野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那间办公室的桌上,一台终端正亮着。屏幕上是一份名单——标题是第七区·高适应率个体监测名单,下面列着一行行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据和编号。
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落在名单的第一行。
陈野——适应率:未定级(特殊)——编号:SX-09——状态:观察中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SX-09。那是他检测报告上的编号。那个的标注,在这份名单上变成了。而他的名字,排在这份名单的,第一行。
名单上不止他一个人。他扫了一眼,后面还有十几个名字——有些他认识,是第七区有名的年轻觉醒者;有些他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观察中三个字。而他的名字,排在最上面,像是所有观测的起点。
他想起刘洋。那个天赋高得离谱、差点在检测台上变成怪物的学生。刘洋那天也被列入了重点观察名单——那刘洋的名字,现在也在这份名单上吗?还是说,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和刘洋一样的下场?
他又想起那些实验舱。那次在碎裂星核里看到的画面里,那些被固定在舱里的觉醒者,一个个编号成排、望不到头。如果研究院手里有这样一份高适应率个体监测名单,那名单上的人,会不会有一天,也被送进那样的地方?
观察中监测——这些词,一个比一个温和,可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冷意。就像那台打了码的适应率显示屏——有人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数值,有人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被怎么看、被记成了什么样。
陈野?劳简在电梯口回头,发什么呆?
陈野没有动。他盯着那行字,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远去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觉醒得特殊的新兵,是研究院眼里的一个特殊个案。可现在他才知道——他的名字,从一开始,就被人登记在这样一份名单上,排在所有人前面,被标记着观察中。
陈野!劳简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间办公室,脸色一变,别看!走!
他一把拽住陈野,把他从办公室门口拉开。陈野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才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看着劳简,声音有些发干:队长……那份名单上,我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劳简沉默了几秒:你看到了。
你早就知道?陈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早就知道,我在这份名单上?
劳简没有否认。他看了陈野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却最终只化作一句:先回去。回去再说。
陈野站在研究院的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可他整个人,却像是泡在冰水里。
他想起贺明那句跟你没关系,想起劳简那句,想起自己那个SX-09-疑似的编号。原来,他们都知道。只有他自己,被蒙在鼓里。他想起从月袭那夜到今天,每一次,每一次,原来都不是偶然——从他被送进猎灵体系的那一刻起,他的名字,就已经被写在了那张名单的第一行。
他想起老韩。劳简说过,老韩也是特殊觉醒者,后来被关进了隔离区,再也没人见过。如果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下一个老韩……那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意味着什么?
他又想起贺明那句。贺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劳简一样——不是劝,是警告。可越是有人拦着,他越想知道,那份名单后面,到底还有什么。他想起自己刚入营时,还天真地以为,是个褒义词。现在他才明白,在那些档案里,可能意味着需要被看住。
他也想起了刘洋。那个检测日差点变成怪物的男生,贺明说他的适应率是常人的七倍,属于越优秀越容易失控的类型。如果刘洋也在这份名单上,那这份名单收集的,到底是优秀的人,还是可能失控的人?
他很想冲回那间办公室,把那份名单看个清楚——上面还有多少人,都是谁,为什么会以的名义,被登记在那里。可他知道,他不能。他一个E级新兵,没有权限,没有资格,也没有实力去碰那份名单。他要是贸然去查,只会把自己推进更深的漩涡里。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他跟着劳简走出研究院。外面阳光正好,可他觉得,自己仿佛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名单上,被人从高处,安静地注视着。
而他的名字,写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