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检被排到了第二天。上午,陈野走进研究院那间复检室——门一开,他就看见了贺明。
贺明坐在一台终端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检测报告。看见陈野,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陈野坐下,他才开口:你休假休出个大事来了。
那个同学,怎么样了?
活着。贺明说,异变反应被压下去之后,他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这是奇迹——按照医学常识,那种程度的异变,几乎没有逆转的可能。他顿了顿,但你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了。
我只是让他慢下来。
只是贺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你知道你这一,慢出了什么吗?
他转过终端屏幕,让陈野看。屏幕上是一份检测报告——那个异变男生的数据。
他叫刘洋,和你一样是大学生,普通觉醒者,从来没进行过专业训练。贺明指着数据,他的源能适应性,高达普通人的七倍。这个数值,在整个第七区的适龄人口里,能排进前千分之一。
七倍?陈野愣了一下,那他……
他应该是个天才。贺明说,按照常理,适应率这么高的人,觉醒之后,成长速度会远超常人。可问题是——他点开另一页,他的异变反应,也是常人的数倍。他在检测时,源能一被刺激,就发生了暴走。
陈野听着,皱起眉头:意思是,适应率越高,越容易失控?
从数据上看,是这样。贺明说,但我们解释不了为什么。理论上,适应率越高,身体对源能的兼容性越好,应该越才对。可刘洋的例子恰恰相反——他越是,越是容易崩
就像……陈野想了想,一座承重能力越强的房子,一旦超出负荷,垮得越快?
你这个比喻不准确。贺明摇头,房子承重强,是好事。但刘洋不是承重强,他是……。他的身体对源能的吸引力远超常人,源能会被他自动过来。平时没事,可一旦遇到刺激——比如检测仪释放的源能——他的身体会不自觉地吸收过量的源能,直到超过负荷。
吸收过量。陈野重复着这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你也知道吸收过量的下场。贺明看着他,源化,异变。刘洋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的天赋,差点要了他的命。
陈野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源晶测试那天,自己也是吸收过量,胸口留下了那道银白色的纹路。他和刘洋,在吸收过量这一点上,似乎有着某种相似。
贺主任,他开口,刘洋这种情况……是特例,还是?
刘洋是第一个被明确记录的案例。贺明说,但我不确定他是唯一一个。他顿了顿,你也知道,这次的检测,规模比往年大得多。就在刘洋出事的同时,还有其他几个学生,检测数据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常。目前都还在复核。
异常?什么异常?
适应率异常。贺明说,有高得离谱的,也有低得离谱的。还有一些,是……波动型的,同一个学生,几次检测的适应率都不一样,忽高忽低,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干扰?陈野心里一紧,会不会是……设备问题?
设备我们检查过了,没问题。贺明说,所以,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不是来自设备,而是来自被测者自身。有些人身上,可能存在某种我们还没完全理解的因素,会让他们对源能的反应,变得不稳定。
陈野听着不稳定这个词,想到了自己。他自己的适应率,从来没被正式公布过——研究院只给了他一个疑似特殊觉醒者的结论。他到底算高适应率不稳定?还是两者兼有?
他不敢问。他怕一问,就会把自己推进那个连贺明都看不清的漩涡里。
贺主任,他最后问,刘洋的事,你们会怎么处理?
继续观察,重点跟踪。贺明说,他的数据,会上报。而且——他顿了顿,我会把他列入一份重点观察名单。
重点观察名单?
联盟内部的一种监测机制。贺明解释得很含糊,对适应率异常个体的长期跟踪。不会影响他的正常生活,只是记录他的健康状况和源能数据。他看了陈野一眼,你不用担心,跟你没关系。
陈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可他心里清楚,贺明那句话——跟你没关系——未必是真的。他有一种直觉:那张重点观察名单上,说不定,早就写上了他的名字。
他走出复检室的时候,阳光正好。他站在研究院的台阶上,晒了很久的太阳,却觉得身上有些发凉。
他想起那个叫刘洋的学生——一个天赋高得离谱、却差点在检测台上变成怪物的人。
他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他自己也站在那样的检测台上,他的适应率,会测出多少?
而这个答案,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去面对。
那天下午,陈野去了趟校医院。
刘洋已经醒了。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尚可。看见陈野进来,他愣了一下:你是……今天广场上那个?
陈野在床边坐下,我来看看你。
我听医生说了。刘洋的声音有些哑,是你把我拉回来的。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陈野,谢谢。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变成那种东西了。
不用谢。陈野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刘洋说,就是浑身没力气,像被人抽空了一样。他苦笑了一下,医生说我以后不能做剧烈的源能训练了,说什么适应性越强,越要控制吸收量。我一辈子都记得这句话。
陈野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废城地下那张纸片——适应率不够的,养不成。得从觉醒者里找。
他问刘洋: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
医生说是适应率太高。刘洋说,我以前还挺得意自己天赋好,现在才知道,天赋这东西,过犹不及。他顿了顿,我听说,这次检测,有好几个跟我情况差不多的同学,都被拉去重点观察了。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越是的,越是容易坏。
……是啊。陈野低声说,好的,越容易坏。
他走出校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路灯下,把今天听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洋——高适应率——吸收过量——异变暴走;废城潜伏者——适应率不够的,养不成——寻找觉醒者;研究院——重点观察名单——异常适应率个体。
这三件事,像三块拼图,在他脑子里,隐约拼出了一个轮廓。
如果潜伏者要找的,正是刘洋那样高适应率、容易失控的个体——那联盟这场大规模检测,到底是在这些人,还是在……这些人?
他不敢深想。他只知道,那个叫刘洋的男生,今天差点死在检测台上;而那些和他一样天赋过人的人,可能正被一个他看不见的体系,一张一张地,登记在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悬在城市的灯火之上。
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地图上的每一个点,都是一条线,而所有的线,都隐隐约约,指向同一个他还看不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