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日这天,教学楼广场上排起了长队。
检测设备比往年多了几倍——临时搭起的检测棚一字排开,每顶棚子里都摆着一台银白色的检测仪,仪器顶端亮着幽蓝色的光。研究院的白色制服、联盟的军装、学校的校工,混杂在队伍里,人声嘈杂,秩序倒还算井然。
陈野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一个个同学走进检测棚,又走出来。出来的人表情各异——有的松一口气,有的脸色发白,有的皱眉看着手里的报告单。
怎么样?周晨排在陈野前面,探头探脑,测出来什么感觉?
就那样。前面一个刚出来的男生说,把手按在仪器上,它会放出一道源能扫你全身。一下就完了,没什么感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如果适应率低,仪器会响,大家都看得到。
男生说,刚才有个哥们,仪器响得特别响,工作人员直接让他去旁边重点复核了。那哥们脸都白了。
周晨搓了搓手,明显有些紧张:也不知道我能测出个啥。
轮到周晨了。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检测棚,把手按在仪器上。几秒后,仪器顶端亮起一道绿色的光,轻轻了一声。工作人员点点头:适应率正常,标准档。下一个。
周晨走出来,长长吐了口气:吓死我了,还好没响。
陈野走进检测棚。工作人员示意他把手按在仪器上。他照做了——仪器亮起一道光,却不是周晨那种绿色,而是偏蓝的光,持续了几秒,才了一声。
工作人员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陈野,愣了一下:同学,你……是觉醒者?
难怪。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标记了一下,觉醒者走旁边那个通道,那边有专门的检测仪。
陈野跟着指引,走到旁边一个单独的区域。这里人少得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都是觉醒者。负责的是一名穿白大褂的中年人,看见陈野,问:同学,觉醒者检测,出示一下你的觉醒者登记。
陈野把自己的编号报了过去。中年人输入系统,屏幕上跳出一行信息。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陈野,表情有些微妙:陈野,E级特殊觉醒者,隶属猎灵体系……你登记的信息和学校档案对不上,我需要核实一下。
……好。
陈野在一边等着。他注意到,广场上检测的速度很快,大部分学生都是进去出来,几秒钟完事。整个广场排着几百人的长队,检测仪一台接一台地运转,效率极高——高得有点不像适应性检测,倒像是在做什么大规模的排查。
他留意了一下觉醒者通道这边的情况。和普通学生的快速检测不同,觉醒者的检测明显更仔细:每个人都要在仪器前停留很久,工作人员会反复核对数据,有的人甚至要被带到旁边的独立检测棚里做二次检测。
那个同学怎么被带进去了?他问旁边的工作人员。
二次复检。工作人员头也不抬,适应率数据异常的,都要复检。你放心,不是针对谁,是流程。
适应率异常……陈野重复了一遍。他想起,自己那次检测报告上,那个的标注——如果他当时也被这样复核过,那他的数据,到底算不算?
你是觉醒者,怎么还在这儿等着?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的复检排在哪个棚?
还没排到。陈野说,刚才工作人员说,我的登记信息和学校档案对不上,需要核实。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查了查,那你等吧。今天人多,核实完估计得等一阵子。
陈野点了点头,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他一边等着,一边观察着整个检测广场的运作。他注意到,每一台检测仪旁边,都站着一名穿研究院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都拿着一个记录板,每检测完一个人,都会在板上记一笔。那些人记录的速度,比普通登记快得多,而且不是按照顺序——他们像是专门在挑某些人。
那个……陈野想叫住旁边一个工作人员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告诉自己,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也许,这就是大规模检测的正常流程。
就在这时,检测棚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有人喊。
快叫医疗组!有人倒下了!
陈野的感知先于视线捕捉到了异常——一股混乱的、狂暴的源能波动,从检测棚的方向炸开。那股波动又急又凶,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正在拼命挣扎。
他快步冲过去。人群已经围成了一个圈,圈子里,一个男生正跪在地上,浑身抽搐。他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眼白上翻,皮肤下能看到一股暗蓝色的光,像蛇一样在他血管里游动。
异变反应!一名工作人员脸色大变,快,异变抑制剂!
来不及了!另一名工作人员喊,他的源能波动太快了,抑制剂压不住——所有人都后退!
陈野的感知清楚地告诉他,那个男生体内的源能正在失控。它不是普通的异变——是源能在他体内,像一匹脱缰的马,正在把他从内部撕碎。再过几十秒,他就会被那股能量彻底改造成异变体。
人群在后退,恐慌在蔓延。那个男生的抽搐越来越剧烈,皮肤下的蓝光越来越亮,喉咙里的声变成了某种不似人声的嘶吼。已经有学生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医疗组还没到?!工作人员的声音都变了调。
三分钟!至少还要三分钟!
三分钟。对普通人来说很短,可对一个正在异变的人来说,三分钟足够他彻底变成另一副模样。
陈野站在圈子里,看着那个正在抽搐的男生——他见过这种状态。月袭那夜,那些在源能暴走中倒下的人,就是这样,最后变成了失去理智的怪物。
工作人员再次冲他喊:同学!你也快退!别看了!
陈野没有退。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个位置——那道银白色的纹路,正隔着一层作训服,安静地躺在他皮肤下。他想:他能源能结构,能清能量的流向。那眼前这个男生体内那股暴走的能量,他是不是也能清楚——甚至,让它慢下来?
他鬼使神差地蹲了下来,把手,按在了那个男生的肩膀上。
他的感知自动铺开,触到了那个男生体内那股狂暴的源能——它像一团燃烧的火,正在吞噬一切。陈野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做点什么,这个男生就会在他面前,变成一头怪物。
他的左胸,那处藏着银白纹路的位置,在这时微微发烫起来,像是在提醒他——他正在触碰一条危险的边界。他没有退。他想起叶一桐说的在报警之前就停,可眼前这个男生已经不是在了,他正在坠落,而陈野是唯一可能拉住他的人。
他闭上眼,试着,让那股狂暴的源能,慢下来。
那一瞬间,他的感知像一张网,轻轻罩住了那股燃烧的火。他没有去它,也没有去它,他只是……试着,让它的节奏,慢下来,再慢下来。
像安抚一头受惊的野兽。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没有用。他只知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他面前,变成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