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桐的装甲车冲进战场的时候,桥面上已经打成了一片白热。
她没等车停稳,直接从车顶跃下,落地的一瞬间,一道金色的源能波纹以她为中心炸开。挡在她面前的四名探路者同时被震退,脚下犁出几道沟,外壳上泛起裂纹。她没给它们喘息的机会,反手抽出背后的长刀——第一刀斩在最近那名探路者的肩颈,外壳迸出碎屑;第二刀反撩,把侧面扑来的那名逼得连退三步;她紧跟着欺身而上,第三刀、第四刀接连落下,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护送队!她喊,把人往我这边送!
陈野护着那几个少年,跌跌撞撞地朝她跑。叶一桐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少年,目光一凝:五个。还有两个呢?
在桥那边,被围住了。陈野喘着气,它们不杀他们,只围着。
只围不杀?叶一桐皱眉,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沉下去,它们在挑。挑谁值得抓,谁……不值得。
你看那些探路者。叶一桐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进陈野耳朵里,对护卫兵,它们下杀手,一个不留。可对车上下来的那些觉醒者,它们只围不伤——而且,它们下手的目标,是有顺序的。
陈野顺着她的话,把感知重新锁向桥面。他这才注意到一个他刚才没发现的细节:那些探路者虽然都在抓人,但它们的目标,并不是随机的。它们先围住的是那几个源能波动更强的少年——也就是,适应率更高的那几个。而被它们放过去的,是波动稍弱、被判定为不值得的。
它们在分类。陈野的声音有些发干,它们一眼就能看出谁的适应率高,然后优先抓谁。
所以我说,叶一桐说,它们在。这场伏击,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的。收那些够格被收走的。
够格……
陈野心里一阵发冷。他想起废弃工业区地下那间档案室里分门别类的血液样本,想起废城巢穴里那些被麻醉裹进茧里的活人,想起那句适应率不够的,养不成——原来,从血液到活人,从潜伏者到这支伏击队,它们一直在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人类像货物一样,分类、挑选、收割。
陈野!叶一桐的喊声把他拉回来,别发愣!那两个孩子,我去救,你带着这五个,往装甲车上撤!
我去!陈野说,我的感知能判断它们要抓谁——我能看清它们往哪边收!
叶一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行。我掩护你。三分钟,把人救回来,撤!
陈野深吸一口气,冲回桥面。他把感知铺到最大范围,不再去那些探路者的星核——他读的是它们的。他看得见它们能量的流向,看得见它们下一步要扑向哪个方向。靠着这种近乎预判的,他像一条滑溜的鱼,在探路者的包围圈里穿来穿去,把一名被围住的少年拽了出来。
还有一个!他朝叶一桐喊,在桥墩后面!
叶一桐一刀逼退两名探路者,朝桥墩方向冲去。陈野跟在她身后。桥墩后,最后那名少年正被两名探路者按在地上,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银灰色的、半圆形的装置——那东西正往少年头上扣。
捕获器!叶一桐眼神一厉,长刀横斩。刀锋擦着那名探路者的面甲掠过,逼得它猛地松开少年、往后一仰。银灰色的装置地掉在地上,滚出半米。陈野扑上去,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身后。
他喊。
他们带着最后那名少年,朝装甲车狂奔。身后,探路者的嘶鸣声此起彼伏,但不知为什么,它们没有再追上来——它们只是站在桥面上,看着车队撤离,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
陈野跳上装甲车,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数了数——七个少年,全部救回来了,一个都没少。可他也看见了,桥面上,躺着的那些护卫兵的尸体。
他们死了。为了这七个高适应率觉醒者,他们死了。
七个孩子,一个没少。苏念在车上清点完人数,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护卫队,死了六个。许放的声音很沉。
车厢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陈野靠坐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渐远的桥面。那六个护卫兵的尸体,还躺在那里,等着收尸队去收拾。
他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场伏击,敌人早就知道路线,知道车队会经过那座桥,知道车上装着什么——那他们,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情报的?
他想起白天那份名单,想起观察中三个字,想起劳简说的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查这件事。
他有一种感觉:这趟护送任务,从出发那一刻起,就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们。
陈野。叶一桐在他身边坐下,压低声音,你刚才说,那些探路者,能一眼看出谁的适应率高——它们是怎么做到的?
陈野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能看到它们的能量在……
那它们挑中的,是不是名单上排在前面的那几个?
陈野心里一动。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被优先围住的几个少年——他们,确实都是那份名单上,排位靠前的名字。
他说。
叶一桐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陈野,这趟任务,可能不是一次普通的护送。
你的意思是……
车队里,可能有它们的人。叶一桐说,或者——我们内部,有人一直在给它们喂情报。
陈野握着拳,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他知道,叶一桐说的,可能是真的。而那个人,此刻可能就在他们中间。
他不知道是谁。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看每一个人的眼神,都会不一样了。
车队重新上路,这次改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绕了三个小时,才抵达第七区总院。
总院坐落在铁壁基地北面的一座山坡上,白色的建筑群掩映在防护林里,从外面看,和普通的研究机构没什么区别。可当陈野跟着车队驶进大门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大门两侧,竖着几根他叫不出名字的金属柱,柱顶的指示灯一直在缓慢地闪烁。他的感知告诉他,那些柱子在每一辆进出的车辆。
那是什么?他问苏念。
源能压制器。苏念压低声音,总院的觉醒者管控区,装了这东西。进出都要过一遍,防止觉醒者携带过量源能进入。
管控区……陈野重复着这个词,那七个孩子,进去之后,住在哪?
集中评估区。苏念说,听说是封闭管理,评估期间不能和外界联系。
陈野没再问。他站在总院门口,看着那七个少年被几名工作人员接走,走进那片白色的建筑群里。他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被他从桥墩下救出来的少年,朝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进去。
走吧。劳简在身后说,任务结束了。
陈野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建筑群,没有动。他想起劳简说的老韩——老韩当年,也是这样,被送进了一个集中管理的地方,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队长,他低声问,那七个孩子,以后还能出来吗?
劳简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他们跟你不一样。你有小队,有叶一桐,有我。他们……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陈野站在总院门口,看着那片渐渐被暮色吞没的建筑群。他觉得,这场的任务,也许并没有真正结束。它只是把那些少年,从一个笼子,送进了另一个笼子。
而他,虽然此刻站在笼子外面,却知道自己也有一份档案,被锁在某个高权限的数据库里,上面写着——
状态:观察中。
他转身,跟着劳简上车。车队驶离总院,那座白色的建筑群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陈野望着窗外,很想知道:那七个少年,今晚,会不会有人,站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们。
就像,一直有人看着他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