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报告会，是在铁壁基地的情报中心开的。
除了劳简小队，与会的还有第七区指挥部的两名参谋、贺明，以及两名陈野没见过的、来自联盟总部的特派员。两人军衔不低，制服笔挺，进门时目光扫过会议室，在陈野身上各停了半秒。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极慢，像在打量这屋里每一个人。会议桌两侧，指挥部的人坐一边，总部的人坐一边，中间隔着那条投射着影像的窄桌。
会议桌中央投着这次任务的所有发现——异变巢穴的照片、人工投放的源晶碎片、适应率不够的，养不成的纸片、潜伏者自毁的现场记录，还有那枚被锁住的星核。
所以，那个潜伏者，在旧城区干了三件事。一名参谋总结，第一，往地下埋源晶，人为制造异变区。第二，通过异变区抓捕人类。第三——他指了指那张纸片的投影，筛选。它在筛选觉醒者
筛选标准是什么？特派员问。
目前无法确认。参谋说，从纸片上的字迹看，它在意适应率适应率是研究院内部才用的专业概念——一个潜伏的灵族，是怎么知道这个词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的分量，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要么，灵族已经对人类的源能研究体系了解到了这种程度；要么——它从某种渠道，接触到了人类研究院内部的信息。
还有另一个问题。贺明推了推眼镜，那张纸片上的字迹，是中文。工整的中文，甚至是熟练的笔迹。一个拟态成人类的灵族，能用我们人类的概念和语言做笔记——这说明它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长期、深入地研究过人类。
研究人类。陈野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它制造异变巢穴，抓人类，筛选觉醒者。叶一桐开口，如果它要找的是普通人类，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它要找的，是某一类特定的觉醒者——适应率足够高的那一类。
高适应率。贺明缓缓重复，这个词，在研究院的档案里……也出现过。
什么档案？劳简立刻问。
我调一下权限。贺明低头操作了一会儿终端，眉头渐渐皱起来，有意思。研究院内部有一份高适应率个体的监测档案——但这份档案的调阅权限，高得出奇，连我这个分院主任，都要申请特别授权才能看。
你能看到什么？
只能看到存在一份这样的档案。贺明说，具体内容，被锁在更高级别的加密层里。也就是说——他抬起头，联盟内部，本来就在监测高适应率个体
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变了。
陈野坐在角落，听着这段话，心里那种说不清的预感，越来越强。他想起了那次源能检测——研究院给他做了全套检测，最后给他下了个疑似特殊觉醒者的结论。如果联盟本来就在监测高适应率个体……那他，会不会也在那份档案里？
陈野。劳简忽然叫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陈野斟酌了一下，如果联盟本来就在监测高适应率个体，那潜伏者又是怎么知道适应率这个概念的？如果它早就混进了人类社会的深层，甚至接触过研究院的人——那它要找的，可能就是那份档案里的人。
会议室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你是说，特派员缓缓开口，潜伏者要找的，是联盟内部已经标记过的、那些高适应率的觉醒者？
我只是推测。陈野说，但从废弃工业区的血液样本，到这片城区的异变巢穴，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收集觉醒者的数据，筛选某种特定的个体。他顿了顿，而我们今晚，只是端掉了它其中一个窝点。
散会后，陈野被劳简单独叫住。
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番话，劳简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他，你有几分把握？
我没有把握。陈野老实说，我只是觉得，这两件事太像了——潜伏者要找的人，和联盟在监测的人，可能是同一批。
劳简沉默了很久。烟在他指间烧着，灰白色的烟灰落在地上。
陈野。他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联盟在监测的高适应率个体里，真有你的名字——你会怎么样？
陈野愣了一下，随即沉默了。他确实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觉醒得特殊了一点，是研究院眼里的一个特殊个案。可从今天这场会来看，如果他真的在那样一份档案里——那他从觉醒那天起，可能就已经被人，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了。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先别想。劳简掐灭烟，看着他，你现在要做的，是当好你的侦察位，把每一次任务干好。至于名单的事——他顿了顿，我会想办法查。但你记住，在没查清楚之前，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查这件事。
陈野看着劳简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走回宿舍的路上，夜风灌进衣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挂在天边，银白色的，安安静静。
他想起废弃工业区地下那个探路者临死前说的话——你们，在破坏，观察。
观察。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词，可能说的不只是那个探路者自己。
第二天，陈野没有跟队出操。他请了半天假，去了源能研究院第七区分院，找贺明。
贺明正在办公室整理昨晚那份星核的初步分析，看见他，也不意外：坐。你来找我，是问那份监测档案的事？
陈野在他对面坐下，我想知道，我的检测结果，和那份高适应率个体的档案，有没有关系。
贺明摘了眼镜，擦了擦，看着他：陈野，你的检测结果，我签过字。你确实是特殊个案——但你的档案，在研究院内部，属于特殊观察级别，和那份高适应率个体的档案，是不是同一份，我说实话——我不确定。
为什么不确定？
因为你的档案，在我这里只开放了一层。贺明说，再往上的授权，需要总部的特别批文。我自己都看不到全貌。他顿了顿，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
你那次检测报告上，那个的标注，不是我写的。贺明说，是总部那边，在批复的时候，加上的。
陈野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那个是研究院对他能力不确定的备注。可如果连贺明都不知道是谁加的……
那我要是想查，从哪入手？他问。
别查。贺明看着他，语气里难得带了一点郑重，陈野，我劝你别查。那份档案被锁在那么高的权限后面，不是没有原因的。你现在的能力，还没到能碰那个层级的时候。
可是——
没有可是。贺明打断他，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训练，好好出任务，把自己变强。等你有足够的实力和地位了，那时候再查，也来得及。他顿了顿，有些门，你实力不够的时候硬闯，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陈野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出研究院的时候，阳光正好。可他却觉得，心里那团疑云，比来时更重了。
那份被锁在高层级权限后面的档案，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标注，还有那个潜伏者要找的高适应率个体——它们像一张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收拢过来。
而他，还看不清这张网的中心，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