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的感知碰到那枚碎裂星核的瞬间,像是把手伸进了一洼冰水。
残留的能量比预想的还要稀薄,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到处漏水的管道。他努力稳住心神,不去想那些可能存在的危险,只专心做一件事——。他把感知铺开,像一张网,兜住那些散落的能量碎片,试图从里面捕捉到哪怕一帧完整的画面。
最初是一片混沌。灰白色的、没有意义的杂讯在他意识里翻涌,像暴风雪里什么都看不清。他咬着牙,把网收紧,一遍一遍地筛——渐渐地,几帧画面从黑暗里浮了出来。
他看见了实验舱。
数十个透明的、泛着冷光的舱体,一排一排地排列在某个幽暗的空间里。每个舱体里,都固定着一个人——他们闭着眼,身上插着管子,像睡着了一样。舱体上标着编号,一格一格的,从近处一直排到望不见的深处。
陈野的呼吸在那瞬间几乎停了。他努力想看清那些人的脸——可那些脸像是蒙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他只隐约感觉到,那些舱体里的人,都带着源能的波动。他们,都是觉醒者。
画面到这里,开始剧烈摇晃。那些舱体像水中的倒影,随着他的呼吸动荡起来。他拼命想抓稳——然后,画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
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太阳穴炸开。陈野闷哼一声,感知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星核里弹了出来。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叶一桐一把扶住他:怎么样?
……实验舱。陈野喘着气,声音发哑,我看到很多实验舱,里面固定着人……都是觉醒者,一排一排,看不到头。他揉了揉太阳穴,那里还在跳着疼,画面很模糊,看不清脸。而且……它断得太快了,我抓不住更多。
断得快?劳简走过来。
陈野说,按理说,自毁的星核里不该有完整的记忆残留。可那些画面虽然模糊,却是完整的结构——像是被人刻意保存下来的,只是……他顿了一下,它在拒绝我读取。
拒绝?
我能感觉到,那枚星核里有一道。陈野说,不是能量的锁,是……像一种设定。它允许我看到一部分画面,但再往深处,就进不去了。像有一道墙。
仓库里安静下来。贺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戴着细框眼镜,听到陈野的话,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你能感知到?
陈野说,很模糊,但能感觉到。就在那些实验舱画面后面,还有一层东西。我够不到它。
贺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可能不是灵族的东西。灵族的记忆储存,是开放式的——它们没有设置的习惯。这道……像是有人后来加上去的。
有人加上去的?许放皱眉,谁会在一枚死去的星核上加锁?
不知道。贺明说,但这说明,这枚星核里的记忆,重要到需要被额外保护。
陈野揉着太阳穴,脑子里的画面还在翻涌——那些透明的舱体,那些插着管子的人,那些一排排望不到头的编号。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那些编号。他忽然开口,我看到的那些舱体上的编号,也是字母—数字—横杠—数字的格式。
所有人都看向他。
和我检测报告上的编号格式一样。陈野说,也和……废弃工业区那块记录晶片上的格式一样。
又是这个格式。叶一桐的声音沉了下来。
陈野说,我不知道这些编号之间有没有联系。但它们是同一种东西——都是分类,都是编号。他顿了顿,像是有人,在给觉醒者做档案。
这句话说完,仓库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夜风从破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灰白色粉末轻轻扬起。那枚碎裂的星核躺在地上,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贺明把那枚星核小心地收进特制的密封盒里:这个我带回去。让源能研究院的人试试,能不能解析那道。
要是解不开呢?陈野问。
解不开,贺明看着他,那就只能等它自己想开了。他顿了顿,陈野,你的能力,是唯一能碰到那道的东西。以后,可能还要靠你。
陈野看着那个被收起的密封盒,没有接话。他想起那些实验舱里的画面,想起那些看不清的脸,想起那一排排望不到头的编号——它们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怎么也甩不掉。
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些实验舱里的觉醒者,和他,会不会是同一种东西?
他不敢再往下想。他怕自己一想,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陈野。
他走出仓库,被叶一桐叫住。夜风里,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看着他:你刚才的状态,不太对。
头有点疼。陈野说,正常。
我不是说头疼。叶一桐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读到那些画面的时候,你的源能波动比平时乱得多——像是那枚星核里的东西,在你。她顿了顿,你第一次共鸣的时候,也是这种状态。
陈野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她说得对。刚才读到实验舱画面的时候,他确实有一瞬间陷进去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想顺着那条感知通道,爬进他脑子里。
我记住了。他说,下次会注意。
不只是注意。叶一桐说,那枚星核里的,研究院一时半会儿解不开。你如果再去它,就得有人在场。我、劳简,或者贺明——随便谁都行,就是不能你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那道锁后面是什么。叶一桐看着他,万一那道锁不是用来防我们的,而是用来……引我们打开的?
陈野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个可能。
记住我说的。叶一桐说,在没有搞清楚那道锁是什么之前,别一个人去碰它。她说完,转身往运兵车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今晚的事,我会上报。实验舱的画面,你最好也整理一下,写进任务报告里。不是让你藏着,是让上头知道——我们可能撞上了一件,比一个潜伏者大得多的事。
陈野站在夜色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夜风把废弃仓库的铁皮门吹得哐当作响,他站在原地,把那句引我们打开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他有一种感觉——今晚这场胜利,也许并没有结束什么。
它只是,揭开了某件更庞大之事的,第一层皮。
那天夜里,陈野回到宿舍,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眼前就是那些透明的实验舱,那些插着管子的人,那些一排排望不到头的编号。它们像烧红的烙铁,烙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疼。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起来,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睡不着?隔壁床铺的郑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他今天刚从别的任务点回来,还不知道废城的事,出啥事了?
没事。陈野说,就是脑子里事多。
你这人,郑磊打了个哈欠,心事比谁都重。睡吧,明天还要出操呢。
陈野没有回答。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那些实验舱的画面又浮了上来——他想抓住一个细节,可每次一深想,太阳穴就跳着疼,像有一根针在扎。
他想起叶一桐那句引我们打开。如果那道锁真的是用来的——那它想引谁?引他们看到实验舱的画面,然后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晚起,有些画面,会跟着他很久很久,直到他弄清楚它们到底是什么为止。
黑暗中,那枚碎裂星核里的画面,像一扇关不上的门,在他脑中,一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