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院的分析报告,是在当晚十一点送到驻点的。
贺明亲自来的。他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捏着一份数据报告,脸色不太好。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放:你们送来的那几根丝状物,有结果了。
是什么?劳简问。
灵族外壳的脱落物。贺明说,而且是高阶灵族。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许放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藏在变电站里的人,是灵族?
不只是灵族。贺明推了推眼镜,是能伪装成人类的高阶灵族。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普通灵族和我们长得完全不一样,不可能混进人类社会。但高阶灵族——他顿了顿,他们的外形会随着等级提升越来越接近人类。有些四阶以上的领主,甚至可以完全拟态成人类,混在我们中间生活。
混在我们中间。陈野重复了一遍,那它……在城市里生活了多久?
从变电站的残留物推断,至少一年。贺明说,一年时间,足够它学会我们的语言、习惯,甚至弄到一套合法身份。
帐篷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件事的分量:一个能伪装成人类的高阶灵族,在第七区潜伏了一年,往地下埋源晶,制造异变巢穴,筛选觉醒者——而联盟对此,一无所知。
现在怎么办?许放问,它已经跑了,我们上哪找它?
它跑不了太远。叶一桐忽然开口,它潜伏的身份、据点,都在第七区。只要它还在用人类的身份活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我有个想法。陈野说,它既然在制造异变巢穴,那它一定还需要源晶。第七区的源晶都是联盟统一调拨的,它要补货,只能去黑市,或者去源晶走私的渠道。
劳简看了他一眼:你是说,顺着源晶的渠道钓它?
陈野说,它埋的那些源晶碎片,规格统一,不是零散收来的。它背后一定有稳定的货源。我们只要盯住那批货的流向……
不用盯。贺明打断他,我已经让人盯了。那批源晶碎片上有个微量的同位素标记——是三个月前第七区南部矿区出产的批次。这批货流向黑市之后,我们一直在追,已经锁定了几个疑点。
在哪儿?
旧城东区,一间挂名废品回收的仓库。贺明说,仓库的实际负责人,是个身份干净的普通人——至少表面上干净。
那今晚就动手。劳简站起来,许放、叶一桐、陈野,跟我走。贺主任,麻烦你的人在外面布控。
夜里十一点半,旧城东区。
那间废品回收仓库藏在一条背街小巷的深处,铁皮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陈野蹲在对面楼顶,铺开感知,小心翼翼地探进去。
仓库里,有一个人。
他到那个人在走动,动作正常,呼吸正常,心跳也正常——一个活生生的人,穿着工装,戴着顶旧帽子,正在整理货架上的废铁。一切看起来都毫无异常。
可陈野的感知告诉他,不对。
那个人的能量轮廓不对。人类的源能场是发散、柔软的,像一个透气的壳。可这个人的源能场,是收拢、密实的——像一件贴身的、无缝的甲胄,把一切都锁在内部。那种质感,他在灵族星核上感受过。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对着通讯器说,里面那个人,是灵族。
确定?劳简的声音传来。
确定。陈野说,它的源能场,是人类不可能有的结构。
动手。
劳简和许放从正面破门,叶一桐从侧面突入。仓库里的那个人反应极快——门被撞开的瞬间,它已经闪到了货架后面。但当探照灯扫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普通的面容,穿着工装,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旧城讨生活的普通人。它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惊慌,举着手:你们干什么?我就是个收废品的!
别装了。陈野从门口走进来,你的源能场,不是人类。
那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它脸上的惊慌,像一层被揭开的纸,缓缓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审视的目光。
有意思。它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人那种自然的声线,而是带着一种轻微的、金属般的震颤,你居然能看穿拟态。
你在这片城区,埋源晶,养异变巢穴,抓觉醒者。陈野盯着它,为什么?
为什么?它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你们人类,会问一只蚂蚁为什么要搬家吗?
我不是蚂蚁。陈野说。
你是。它说,或者说,你比蚂蚁强一点——你是那种,值得被观察的蚂蚁。
叶一桐手中的武器已经对准了它:你已经跑不掉了。说出你的目的,我们可以谈。
它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你们以为,我是来谈的?
它的话音刚落,陈野的感知里就到了——那个人形外壳内部,那团收拢的能量正在急剧收缩,像一颗被引爆前的炸弹,所有的能量都在往同一个点塌陷。
它在自毁!陈野喊,快退!
众人同时后撤。陈野一步蹬在货架上,借力翻过堆废铁的台面,落地时肩头撞在门框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却顾不上。可那个东西的速度更快——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从内部点燃,从皮肤到骨骼,一层层碎裂、塌缩,发出一种高频的、让人牙酸的嗡鸣。仓库里的灯啪地炸了一盏,玻璃渣落了一地。不到三秒,地上只剩下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和一枚彻底裂开、能量尽失的星核。
它宁可自毁,也不肯留下一句真话。
仓库里安静了很久。劳简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堆灰白色的粉末和碎裂的星核,皱眉:它宁愿死,也不肯被活捉。
它知道活捉之后,我们会从它身上撬出一切。叶一桐说,自毁,是把所有秘密都锁死的办法。
但星核裂了,还能吗?许放问。
所有人看向陈野。
陈野蹲在那堆粉末旁边,看着那枚碎裂的星核。它的结构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残留的能量断断续续,像一盘被砸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磁带。但他能感觉到——在那片断裂的残骸深处,还藏着一点点东西,一点点没有完全烧干净的东西。
我想试试。他说。
自毁的星核有残留能量。叶一桐提醒他,读,可能出事。
我知道。陈野说,但它自毁之前,在那片城区里埋了源晶、养了异变巢穴、筛选觉醒者——它脑子里装的东西,可能比这座仓库里所有废铁加起来都值钱。他顿了顿,如果它真的把一切都烧干净了,那我们今晚,就白来了。
叶一桐看了他几秒,没有继续阻止。她后退一步,给他让出空间:我在旁边看着。你一旦不对,我立刻打断你。
陈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感知缓缓探向那枚碎裂的星核。
他的手指,隔着几厘米,悬在那枚星核上方。他能感觉到那片残骸里微弱的、像余烬一样的能量波动——断断续续,忽明忽灭。他知道,自己正在碰一条危险的边界:一边是潜伏者留下的秘密,另一边,是他自己的意志。
他闭上眼睛,缓缓把感知探了进去。
仓库的灯光在他意识之外亮着。叶一桐站在他身边,握紧了武器。谁也不知道,这枚已经死去的星核里,到底还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