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队到达之后，巢穴交给了专业人员处理。
劳简却没有立刻带队撤离。他把陈野叫到一边：你说那些源晶碎片是最近才埋进去的——能确定埋了多久吗？
碎片边缘的风化程度，大概一到两个月。陈野说，和第一批居民失踪的时间，能对得上。
对得上。劳简重复了一遍，那就是说，有人先埋了源晶，制造了这个异变巢穴，然后，人才开始失踪。
先养巢，再抓人。叶一桐从旁边走过来，这不像异变体干的事。异变体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耐心。这是有计划的行为——有人知道怎么用源晶制造异变区，也知道怎么把人引进去。
会不会是别的势力的觉醒者？许放问，比如……那些和灵族合作的叛徒？
不知道。劳简说，但如果是觉醒者干的，他的源能痕迹会留在这片城区。陈野，你能扫出来吗？
陈野点头，重新把感知铺开，这一次，他刻意去捕捉的痕迹——不是源能残留，而是更细的东西：脚步声、摩擦、体温在源能场里留下的极淡的扰动。他把整片旧居民区仔仔细细扫了一遍，没有收获——对方像是把这些痕迹，也一并处理干净了。他皱着眉，又扫了一遍，还是没有。他几乎要放弃，直到他换了一个思路：不找，去找常待的地方——那种被长年累月坐出印子、被体温焐得和周围温度微微不同的角落。这一次，河对岸一处废弃的变电站，在他感知里亮了起来。
河对岸，废弃的变电站。他说，那里的源能残留，和巢穴里那些碎片是同一种来源。有人在那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变电站。劳简想了想，那地方，正好能看到整个旧居民区的全貌。
是观察点。叶一桐说，有人长期蹲在变电站里，监视着这片城区。
队伍立刻动身，摸向河对岸的变电站。
变电站早已废弃，铁门锈迹斑斑，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陈野推开门，铺开感知，一点一点往里搜。他走到二楼一间靠窗的房间里，停住了。
房间里没有家具，地上却铺着几块干净的板子，板子上放着一个水壶、一个看不出年代的旧饭盒，还有一小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源晶碎片——和巢穴里那些，是同一种。
有人长期住在这儿。陈野蹲下来，看着那堆源晶碎片，而且他走得很从容——水壶还在，饭盒还在，像是临时决定离开的。
那他就是知道我们来了。许放说。
或者，叶一桐走到窗边，看向对面那片旧居民区，他从来就没打算躲我们。他在这里，等的就是我们。
陈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从这扇窗户望出去，整个旧居民区尽收眼底——那七栋楼，那条干涸的河，那座异变巢穴，一览无余。这个地方，确实是观察那片城区的最佳位置。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堆源晶碎片。在碎片的缝隙里，他注意到一小片暗色的东西。他小心地拨开碎片，露出底下一块巴掌大的、被压平的纸片。
纸片上有字，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像是慢慢写上去的：
适应率不够的，养不成。得从觉醒者里找。
陈野握着那张纸片，手指微微发凉。
适应率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见。研究院做源能检测的时候，提过这个词——它决定一个人会不会觉醒，觉醒后能达到什么等级。可适应率不够的，养不成，是什么意思？什么养不成？养什么？
看看这个。他把纸片递给劳简。
劳简接过去，看了几秒，脸色也沉了下来：从觉醒者里找……他在找觉醒者。
为什么找觉醒者？许放问。
不知道。劳简把纸片小心收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藏在变电站里、往地下埋源晶、制造异变巢穴的人，对觉醒者的兴趣，大得超出我们想象。
从觉醒者里找。
他忍不住想：如果这个人要找的，是觉醒者里某一类特定的、适应率足够高的个体——那他自己，会不会也在对方的名单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努力把注意力拉回眼前，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股越来越强的预感：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而那个真相，可能就和他自己有关。
陈野。劳简叫他，把整栋楼再扫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陈野点头，深吸一口气，把感知铺满整栋变电站。
他一层一层地扫过去。一楼，杂物间，地下室——在地下室的一角，他又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残留。他顺着楼梯走下去，在角落里发现一块被磨得发亮的地面，像是有人常年坐在那里。
地面旁边，散落着几根细小的、半透明的丝状物。
这是什么？许放凑过来，捻起一根。那东西比头发丝粗一点，半透明，微微泛着光，一碰就断了。
陈野接过来，放在掌心，用感知探了一下。那根丝状物里，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能——不是人类觉醒者那种柔和的内蕴，而是一种更冷、更的波动，像某种从内部生长出来的东西。
不是人类的头发。他说，也不是源晶的纤维。我……没见过这种东西。
会不会是什么动物的？孟瑶问。
动物身上不会长这种含源能的丝。陈野摇头，这东西，更像是从某种……源能生物身上脱落的。或者——他顿了顿，是某种长着源能外壳的生命，留下的。
叶一桐从楼上走下来，看了一眼陈野手里的丝状物，眼神微微一凝：带回去，让研究院分析。她没有多说，但陈野注意到，她的反应和刚才在楼上时不太一样——像是认出了什么，却没有当场说出来。
队长。陈野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这个变电站的源能残留，比我想的少得多。一个在这里长期住过的人，会留下大量生活痕迹和能量残留。可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人精心清理过。
你是说，这里的东西，是被人故意收拾走的？
陈野说，他走得很从容，不是逃，是……主动撤走，然后把自己存在过的痕迹，都擦干净了。
劳简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不管他是谁，他都知道我们来了。而且，他很会躲。
这样的人，叶一桐缓缓开口，不会只在这一个地方活动。他一定还有别的地方。
先回去。劳简说，把纸片、丝状物、源晶碎片都交给研究院。今晚之前，我要看到初步分析结果。
队长，陈野忽然开口，那张纸片上写的字，是中文。
劳简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适应率这个词，是研究院内部的术语。陈野说，普通市民，甚至普通觉醒者，都未必知道适应率怎么测、怎么分档。可那个潜伏者，不但知道这个词，还用得这么熟练。他顿了顿，它是从哪知道的？
你是说，叶一桐接上他的话，它接触过研究院内部的人，或者——研究院内部，有它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这是所有人心里都想过，却没人愿意先说出口的猜测。
这事，今晚先不上报。劳简沉默了一会儿，说，等研究院的分析结果出来，看看那根丝状物和纸片上有没有更多线索，再决定怎么报。他看向陈野，尤其是你——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别在外面乱说。在没有证据之前，这种猜测会先把自己人搞乱。
我明白。
陈野跟着队伍走出变电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旧城区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模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废弃的变电站——二楼那扇窗，黑洞洞的，像一个空眼眶，正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住在变电站里的人，可能此刻，正站在某个更暗的地方，看着他们所有人离开。
而这个念头，让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