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假期的最后一天,陈野没忍住,又去了训练场。
他刚做完一组感知扩张,就被人从背后抓住了手腕。力道很大,大得他几乎挣不开。他回头,叶一桐站在他身后,脸色沉得吓人。
谁让你动的?她问。
……我自己。陈野说,贺主任说休息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最后一天也是休息期。叶一桐松开他的手,你是不是听不懂不许动用能力这几个字?
陈野沉默了一下:我知道。可我闲不住。而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总觉得,那道纹路不影响什么。我身体没什么不舒服。
不影响?叶一桐盯着他,你知道你胸口那道纹路是什么吗?它是源能正在把你的身体改造成另一种东西。你以为它是不影响,等你发现它的时候,就晚了。
我没想那么多。陈野说,我只是觉得,躺着不动,比练还难受。
叶一桐看了他几秒,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到训练场边的一根柱子前,从背包里翻出一沓纸,摔在陈野面前:你自己看。
陈野捡起来。那是他的训练记录本——叶一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这一个多月来的记录全部调了出来,打印成了纸。她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感知过载,胸口灼痛,昏迷。——你写了。
第二次共鸣,体内外来能量躁动。——你写了。
源晶吸收测试,左胸晶化纹路。——你就写了两个字。
她抬起头:陈野,你每次都把身体异常写得轻描淡写。是昏迷前的症状,你写有点烫晶化是细胞级的永久改变,你写有点凉。你以为你这是在,其实你是在骗自己。
陈野握着那沓纸,一时说不出话。
我让你如实记录,不是为了走流程。叶一桐说,是因为你的身体在报警的时候,发出的信号,比其他觉醒者弱得多。你感觉的时候,普通觉醒者已经疼得满地打滚了。你要是连自己的信号都忽略——她顿了顿,等你真出事那天,谁都救不了你。
训练场上安静下来。风吹过,把地上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
陈野蹲下来,一张一张把那些纸捡起来,叠好。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叶一桐看着他,从今天起,你的训练计划,我来定。我说练什么,你就练什么;我说停,你就停。不许自己加练,不许偷偷用能力,不许瞒着身体反应。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违反任何一条,我会让贺明把你的源晶收走,把你禁足,让你连训练场都进不来。
陈野看着她。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人,此刻的表情,是他从没见过的严厉。
叶一桐,他开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事?
叶一桐愣了一下。她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你这种人,我见过。
见过?
我见过那种,为了变强不要命的人。叶一桐说,他们最后都没善终——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源化里,有的……活下来,但已经不是人了。她看着陈野,我不想再见一个。
陈野没有说话。他第一次觉得,叶一桐身上那种一直绷着的东西,可能不只是的自觉。她好像见过太多人死在自己面前,所以才这么执着于,不让他在她面前重蹈覆辙。
我答应你。他说,你说怎么练,我就怎么练。
最好记住。叶一桐转身,明天的训练,推迟到上午。下午你放假——劳简说,基地给你批了三天假,让你回学校一趟。
回学校?
你入营一个多月,校方那边的学籍还挂着。叶一桐说,你回去报个到,看看你那些同学。她顿了顿,也该让你看看,你护着的那些普通人,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别一门心思扎在训练场上,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
陈野站在原地,看着叶一桐走远。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训练记录本,翻开,在那页新记录的末尾,郑重地补了一句:
备注:已与叶一桐约定,训练计划由其全权安排。承诺如实记录身体反应,不私自加练。
他合上本子,把它贴身收好。
临走前,他去向劳简报到。
劳简正在整理装备,看见他,头也不抬:要走了?
陈野说,回学校报到,三天假。
身上那点事,处理干净了?
……胸口的纹路,贺主任说暂时稳定。陈野说,叶一桐定了新训练计划,我按她的来。
劳简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他一眼:叶一桐这人,嘴上不饶人,但她说的话,你最好听。他顿了顿,她见过太多人把自己练废。她不想你步后尘,是好事。
我知道。
知道就好。劳简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他。陈野接住——是根用旧了的源能短棍,握柄处缠着胶布,明显是用了很多年的。
我的备用棍,借你。劳简说,你回城这段时间,身上不能没东西。这根跟了我五年,比新兵配发的好用。他别过头去,回来还我。
陈野握着那根短棍,心里涌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想起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个连枪都没摸过的学生;而现在,有个老兵愿意把自己的家伙什借给他。他把短棍别在腰后,郑重地说:谢谢队长。
别谢。劳简摆摆手,活着回来就行。
陈野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腰后那根旧短棍——握柄处的胶布已经磨得发亮,不知被多少双手握过。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正在慢慢变成这支队伍的一部分。
他掏出训练记录本,翻开新的一页,在叶一桐定下的新训练计划下面,又补了一行:
另:离营期间,承诺不动用能力。身体异常(如有)如实记录,返营后第一时间上报。
他合上本子。这一笔,既是写给叶一桐看的,也是写给自己看的——他得记住,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他的身体,他的命,已经被好几个人,认真地放在心上。
回学校的那天早上,他站在基地门口,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晨光落在铁壁基地的围墙上,把那些密密的源能格栅镀上一层金色。他有点恍惚——一个多月前,他还是这座城里一个普通的学生;而现在,他胸口的皮肤下,藏着一道银白色的纹路,口袋里装着两枚源晶,脑子里装着那些实验舱的画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陈野!郑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车呢?走,一起回市区!
你也有假?
我下周才出任务,今天轮休。郑磊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要回学校?正好,我也想去市区逛逛,买点东西。顺路。
你买什么?
给我妈捎点营养剂。郑磊说,源灾之后她身体一直不好,我一个月才轮休一次,能回去就回去一趟。他说这话时,语气难得地平静,她一个人住,我总得回去看看。
陈野没接话。他想起,郑磊也是源灾后长大的那一代人——他们的父母辈,大多数都带着战争留下的伤。而他,连自己的父母在哪儿,都没有记忆。
走吧。他说。
他背着包,走出铁壁基地的大门。身后,基地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缩小。前方,那座他熟悉的城市,正等着他回去。
他不知道,这一趟回去,等待他的,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