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院的评估室，陈野不是第一次来。
上次来，是做源能检测；这一次，是吸收源晶。贺明亲自负责，评估室里还坐着两名记录员，墙上的设备实时监控着他的源能波形。桌上摆着一枚标准单位的源晶，旁边是应急用的异变抑制剂和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卫——后者是劳简坚持要的。
流程很简单。贺明说，你把源晶握在手心，试着吸收。我们会监控你的源能波形，一旦超过安全阈值，我会喊停。记住劳简的话——我说停，你就停。
明白。
陈野深吸一口气，把那枚源晶握进掌心。入手微凉，像握着一块打磨过的石头。他闭上眼，把感知沉进自己的身体——他能到自己体内的源能流动，也能到掌心里那枚源晶里封存的、沉甸甸的能量。
他开始吸收。
那枚源晶的能量一进入他的身体，就像一注水汇入河道，顺着他的源能脉络流淌开来。一切都很平稳——没有想象中那种撕扯感，也没有过载的灼热。能量流过之处，像是干涸的河道终于等来了水，顺顺当当。
波形稳定。一名记录员轻声说，吸收效率……超出预期。
多少？贺明问。
比同等级觉醒者的平均值，高出……记录员顿了一下，大约六倍。
评估室里安静了一瞬。贺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握笔的手指紧了紧：继续监控。
陈野继续吸收。渐渐地，他感觉到身体里那条出现了——能量开始变得浓稠，像河水流到了某个蓄水池的边沿。他知道，那就是叶一桐说的报警线。他本可以在这里停下，可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再多试一点点——就一点点，他想看看，那条线后面，到底是什么。
他又多吸了一口。
波形接近阈值。记录员的声音急促起来，贺主任——
陈野，停。贺明说。
陈野听到了。他也想停。可就在他试图收手的那一瞬，掌心里那枚源晶忽然像被彻底了一样——他身体里那个外来能量，猛地扑了出去，不受控制地把源晶里剩下的能量，一口气全部卷了进来。
陈野！贺明猛地站起来，停！快停！
陈野整个人都在发烫。能量像洪水一样涌进他的身体，冲得他眼前发白。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场风暴的中心，所有的能量都在往他身上汇聚——而他，停不下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那团能量撑爆的时候，那股外来能量忽然又安静了下来。像是吃饱了，蜷回了他身体深处。他掌心里那枚源晶，已经彻底黯淡，变成了一块没有光泽的灰白色石头。
陈野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皮肤下一层淡蓝色的光，正缓缓退去。
记录。贺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抑着怒气，吸收量：一枚标准单位源晶，全部吸收。吸收效率：远超市值。他顿了顿，陈野，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头疼。陈野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别的……好像还好。
胸口有没有不适？
陈野愣了一下。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隔着作训服，他看不到皮肤，但他能感觉到，左胸的位置，有一点微微的、冰凉的异样。他伸手按了按，那种异样不疼，只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皮肤下面，一点一点地变硬。
有一点。他说，左胸口，有点凉。
贺明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过来，让陈野解开衣领。陈野照做——当那层作训服掀开的时候，评估室里的几个人，同时看到了那个东西。
陈野左胸口的皮肤上，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白色的纹路。它从锁骨下方延伸出来，蜿蜒着向下，像一道还没完全形成的裂缝。在灯光下，那道纹路泛着一种不属于皮肤的光泽——像某种矿物，正在他的皮肤底下，生长。
晶化迹象。贺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细胞级源能晶化。陈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野看着自己胸口那道银白色的纹路，一时说不出话。他想起那次训练过载——胸口灼痛，浑身发冷。那时候他以为是练过头了。现在他明白了：那次的，是前兆；这一次的，是结果。
过量吸收源晶，会导致源能向身体组织渗透，最终形成不可逆的晶化。贺明说，普通觉醒者，要吸到远超自身上限的量，才可能出现这种迹象。你——他顿了顿，才一枚源晶。
……一枚。
你的吸收效率是普通人的六倍，身体能承载的能量远超同等级觉醒者。贺明看着他，但你的身体，也在以同样的速度，被源能着。陈野，这条路走得越快，你身体被改造得就越深。你今天只看到一道纹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它会布满你全身。
评估室里很安静。陈野站在那面记录源能波形的屏幕前，看着自己胸口的纹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拿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他的上限，远超常人。
可这个答案的代价，此刻正明晃晃地刻在他皮肤上。一道银白色的、像裂缝一样的纹路，像一枚印章，盖在他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把今天的测试记录封存。贺明对记录员说，晶化现象，列为最高优先级。上报总院。
他回过头，看着陈野：陈野，回去之后，休息三天。三天内，不许动用能力，不许再碰源晶。还有——他顿了顿，这件事，我会告诉劳简和叶一桐。你瞒不住。
陈野没有说话。他慢慢地把衣领拉好，遮住那道纹路。
他走出评估室的时候，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胸口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却像一块冰，一直凉到他骨头里。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坐在研究院外的台阶上，发了很久的呆。手里那枚已经黯淡的源晶，被他翻来覆去地转着——它已经变成了一块废石，像被抽干了一切。
他想，普通觉醒者吸一枚源晶，会怎么样？大概会像喝了一杯水，补充一点能量，仅此而已。可他一枚吸下去，身体里那道外来能量会自己扑上去，把能量全部卷走，还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晶化的痕迹。
六倍效率。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还有晶化。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的能力是件好事。可现在他第一次意识到，的另一面，是。他的身体不是一台正常的源能容器——它是一台会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再把自己改造成另一副模样的机器。
坐这儿干嘛？劳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野回头。劳简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站在研究院门口，叼着烟，看着他。陈野愣了一下：队长，你怎么来了？
贺明给我打了电话。劳简说，说你测试出了点状况。他走过来，在陈野旁边坐下，没看他的胸口，只是问，严重吗？
左胸口，有一道晶化纹路。陈野老实说，贺主任说，是细胞级源能晶化。
劳简沉默了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你那次训练过载，胸口发烫，还记得吧？
记得。
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劳简说，一个E级，感知过载，怎么会烫到那种程度。后来你没事，我也就没多想。他顿了顿，现在看，那时候就已经有苗头了。
队长……
我不是来骂你的。劳简打断他，我是来告诉你，这件事，我会盯着。贺明说让你休息三天，你就休息三天。三天后，我带你去做一次全身检查，把这道纹路的情况摸清楚。他看着陈野，你这条命，现在不光是你的了——你还欠着老袁那份替死人看着的职责。别把自己糟蹋没了。
陈野看着劳简，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忽然松了一点。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劳简掐灭烟，站起来，回去吧。三天假，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陈野站起来，跟着劳简往回走。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服，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里有一道银白色的纹路，正安静地生长着，像一枚小小的、盖在他心脏上的印记。
他想到一个他从没想过的问题：如果这道纹路继续长下去，长满全身——到那时候，他还是不是人？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可它就像胸口的纹路一样，一旦出现，就再也抹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