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城任务的战报，在两天后批了下来。
陈野的贡献，被记了一次二等功。这是猎灵体系里，新兵能拿到的最高荣誉之一。跟着荣誉一起来的，还有一笔可观的贡献点，和一个巴掌大的、印着联盟徽记的密封盒。
源晶。苏念把盒子递给他时，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两枚标准单位的源晶。你一个E级新兵，第一次任务就拿到这个，第七区很少见。
陈野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两枚指甲盖大小的、泛着淡蓝色光泽的晶体，和他在地下看到的人工源晶碎片不同，这两枚源晶切割规整，表面光洁，像两块打磨过的宝石。
这就是源晶。他拿起一枚，入手微凉，能感觉到里面封存着一股沉甸甸的能量。
别急着吸收。苏念提醒他，源晶是战略资源，普通觉醒者不能随意大量吸收。联盟有规定——源晶吸收必须由训练官监督，定量、定时，超量会出问题。
出什么问题？
源晶里的能量是浓缩的源能。苏念说，你身体能承载多少，是有限度的。一次性吸太多，轻则源能过载，重则——她顿了顿，源化。就是变成异变体。
异变体。陈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见过异变体——那些失去理智、只剩本能的怪物。他没想到，原来觉醒者和异变体之间，只隔着一层吸收过量的界限。
所以，这两枚源晶，你现在只能先用一枚，而且得在训练官在场的情况下用。苏念说，等你等级上去了，能承载的多了，再用第二枚。
陈野点了点头，把盒子收好。
他走出物资处的时候，郑磊正蹲在台阶上等他。看见他手里的密封盒，郑磊眼睛一亮：操，真发源晶了？让我看看。
陈野把盒子递给他。郑磊打开，盯着那两枚晶体看了好一会儿，咂了咂嘴：两枚标准单位。我一哥们，入队半年，到现在才攒了一枚。你一个新人，一次任务就顶他半年的。
任务里运气好。
运气？郑磊把盒子还给他，废城那事，我在基地都听说了。地下巢穴、潜伏者、实验舱——你差点把命搭进去，这是拿命换的，不算运气。他顿了顿，难得认真起来，兄弟，源晶这东西，是好东西，但也是要命的东西。我听说不少觉醒者，就是急着吸源晶升级，把自己吸废了。你可别学他们。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郑磊站起来，拍拍他肩膀，晚上食堂，我请你。就当给你庆功。
陈野看着郑磊走远的背影，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从小在安置院长大，对这两个字，几乎没有什么实感。他从来不知道，有父母惦记着一个月轮休回去看看是什么滋味。郑磊有牵挂的人，是件好事——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到自己，连能牵的人都没有。
他把那点念头压下去，转身往宿舍走。路过宣传栏的时候，他扫了一眼——上面贴着联盟最新的征兵海报，还有一张源灾纪念的通知：再过一个月，就是星坠日十二周年。
十二年前。
他想，十二年前，自己到底在哪里？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他小时候问过安置院的护工，护工只说，他是源灾幸存儿童，被送到安置院的。具体怎么幸存、从哪儿来，档案上语焉不详。他那时候小，没当回事。可今天，站在星坠日十二周年的海报前，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页空白的童年，像一扇没上锁的门，正等着他去推开。
第二天清晨，训练场上。
叶一桐照例五点就来，教陈野控制感知。训练间隙，她问起源晶的事：听苏念说你拿到奖励了？
陈野说，两枚源晶。苏念姐说，要等训练官监督才能用。
她说的没错。叶一桐说，源晶吸收不是小事。我见过最强的一个新兵，入队三个月连升两级——第四个月，在训练场里发狂，源能失控，烧成了异变体。是我亲手了结的。
那怎么判断自己能吸多少？
看身体反应。叶一桐说，吸收源晶的时候，能量进入身体，你会感觉到一条。过了那条线，身体就开始报警——疼、麻、发热，都是信号。聪明的人，在报警之前就停。贪心的人——她顿了顿，就停不下来了。
陈野听着，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月袭那夜，自己抽干那个探路者星核时，身体里确实有一条——可他那时候没停，因为那时候，他根本停不下来。
你问这个，是想试？叶一桐看着他。
……有点好奇。陈野老实说，我的能力和别人不一样，我想知道，我的那条，在哪儿。
叶一桐盯着他看了几秒：好奇可以。但你记住——如果哪天你背着我自己去试，我会让你后悔的。
我没那个打算。
最好没有。叶一桐说完，转身走了，明天还是五点。
那天晚上，陈野没有去食堂。他刚结束训练，就被劳简叫去了办公室。
劳简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看见陈野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队长。
战功的事，我不多说了。劳简开门见山，你这次的表现，配得上这个功。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那两枚源晶，别急着用。
陈野愣了一下：苏念姐也这么说的。
苏念说的，是规矩。劳简看着他，我说的，是道理。你那个能力，跟普通觉醒者不一样。普通觉醒者吸收源晶，是，喝多少，身体有数。你不一样——你的能力会主动去那些能量，读着读着，可能就收不住了。
所以，我比别人更容易吸收过量？
我是这么担心的。劳简说，你自己也说了，月袭那夜，你抽干那个探路者的时候，根本停不下来。那还是一次意外。要是你主动去吸源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陈野沉默了。劳简说的，正是他心里最担心的那个部分。他渴望知道自己的上限，可他也害怕，那个上限，可能比他以为的，危险得多。
所以，劳简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他面前，我给你批了个事。明天，你去找贺明，让他安排一次源晶吸收的评估测试——全程在研究院的监控下做。一方面，看看你的承载上限到底在哪；另一方面，也让你心里有数，省得你哪天背着我，自己偷偷试。
陈野看着那份文件，心里一动：队长，你……
我不是支持你冒险。劳简打断他，我是知道，你这人，拦是拦不住的。与其让你背着所有人偷偷干，不如在安全的环境里，让你看清楚——你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他顿了顿，但有一点，你得答应我。
什么？
测试的时候，贺明说停，你就停。劳简说，不管你自己感觉还能撑多久，只要贺明喊停，你就停。这是命令。
陈野看着劳简，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开训练记录本，写下了今天的记录。写完之后，他的笔尖停在身体感受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最终补了一句：
备注：劳简队长已安排源晶吸收评估测试，明日于研究院进行。全程由贺主任监督。
他合上本子，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的话——苏念的普通觉醒者不能随意大量吸收，劳简的你比别人更容易收不住，叶一桐的在报警之前就停。
他们都告诉他，要小心。
可他们也都知道，他迟早会试。
他翻了个身，看着枕边那个密封盒，手指在盒盖上摩挲了很久。明天，贺明会给他安排测试。他会知道，自己的那条，到底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期待，也有一种隐隐的、说不清是预感还是恐惧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