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在滨江边缘,趴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指挥部组织了三次试探性进攻,想把这只受创的领主彻底赶出第七区。但每一次,猎灵小队都付出不小的代价——那东西虽然受了伤,但它的本能和防御,依然不是人类小队能硬撼的。
它不走。劳简把侦察报告拍在桌上,它就在那儿趴着,像在等什么。
它在等什么?陈野问。
不知道。劳简说,但孟瑶的侦察说,它这三天,一直在反复做同一个动作——对着滨江遗迹的方向,发出某种低频率的信号。
信号?
像……在呼叫。劳简说,又像在汇报。
陈野心里一紧。他想起那天夜里,领主倒下之前,说的那个模糊的词——。他想起自己掌心的结晶,在听到那个词时,那股莫名的、发毛的感觉。
它在向谁呼叫?他问。
不知道。劳简说,但指挥部的判断是——它在呼叫增援,或者,在等某种指令。
我们不能让它等来增援。陈野说。
我们当然不能。劳简说,所以指挥部决定,主动出击,在它恢复之前,把它赶出去。
怎么赶?
用你。劳简看着他,陈野,那晚之后,指挥部对你的能力评估,上升了一个档次。他们觉得,你是对付那个领主的关键。
陈野皱眉,我是C级。我打不动它。
你不打它。劳简说,你只需要,再做一次那晚的事。用你的共振,干扰它的星核,让它无法正常恢复。剩下的,交给火力部队。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晚共振之后,他整整昏睡了十四个小时,掌心结晶白得像纸。他知道,那种状态,他不可能频繁进入。
我可以试。他说,但我得说实话——那晚那种状态,不是我想进就能进的。那天,是它把我逼到了极限,我的感知才突然炸开。
那你这次,劳简说,就再去一次极限。
……好。陈野说。
陈野。劳简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这次行动,叶一桐主动请缨,要跟我们一起。她怕你一个人出问题。
她不是受伤了吗?陈野皱眉。
她恢复得快。劳简说,而且,她说那晚她亲眼见过你共振的样子,她想在旁边,盯着你的状态。怕你——他顿了顿,怕你出什么事,没人把你拽回来。
陈野想起叶一桐那天在病房里说的我砍你一刀,你就清醒了,心里忽然一暖。
那就让她来。陈野说,有她在,我放心一点。
劳简拍了拍他的肩,那明天夜里,出发。
那天夜里,猎灵第七小队,加上两支从其他区借调来的火力队,摸黑靠近了滨江边缘。
领主还趴在那里。它庞大的身躯,在月光下像一座黑色的山丘。它的呼吸,沉重而缓慢,每一次吐息,都带起一片尘土。
它真的一点都没动。叶一桐伏在陈野身边,低声说,三天了,它就这么趴着。真沉得住气。
它不是在等体力恢复。陈野说,它是在等一个信号。它在等我们,或者,等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
感觉。陈野说,它趴在那里,不是累,是——准备好了。像一个猎人,趴好了,等猎物进包围圈。
那我们,就是那个猎物?
可能是。陈野说,但我得先看看,它这个圈,套的是谁。
他闭上眼,试探性地放出感知。
他的感知,这一次,没有像那晚一样炸开。它只是正常地、平稳地延伸,触及领主的轮廓——那团庞大的星核,还在,但比那晚黯淡了许多,像一盏快耗尽油的灯。
它确实还没恢复。陈野低声说,它的星核,只剩不到一半的强度。
那就趁它病,要它命!火力队队长说。
别急。陈野说,我先试试,能不能用共振,稳住它的状态,让它别提前警觉。
他调起共振,对准领主星核的搏动频率,轻轻地、试探性地贴了上去。
就在他的共振触及领主星核的一瞬间——领主猛地睁开了那对红色裂隙。
它没有攻击。
它只是,死死地、直直地,锁定了陈野藏身的方向。
然后,领主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清的、低沉的声音,开口了:
共鸣者——你终于来了。
陈野心里一沉。
它知道我会来。他低声说,它在等我。
劳简立刻喊,它设了埋伏——
但已经晚了。
领主没有扑过来。它只是抬起一只巨手,朝天空做了一个动作。紧接着,第七区各处,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利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火力队队长惊道。
锚点!陈野的感知猛地捕捉到,第七区里,至少又激活了七八个锚点!它在——它在呼叫它散落在城里的部队!
领主放下手,那对红色裂隙,重新锁定了陈野。
共鸣者,它说,你的能力,我们已经确认。你——是我们计划的关键。
什么计划?陈野握紧短棍。
你不需要知道。领主说,你只需要知道——从现在起,我所有的部队,目标只有一个:完整回收共鸣者。
完整回收?陈野的神色,微微一变。
活捉你。领主说,不伤你,不毁你,把你——完整地带回去。你身上的东西,比整个第七区,都值钱。
陈野听着那句话,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想起了那个模糊的词——。他想起那晚,领主倒下前,说的那句话。
原来,那不是错觉。
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守一座城。可那个领主,早在三天前,就已经不再把它当成一座来看待了——它把整个第七区,都当成了捕捉共鸣者的猎场。
而他自己,就是那只猎物。
所有人!陈野猛地喊,撤!别跟它打!它要的不是城,是我!
你说什么?劳简一愣。
它要活捉我!陈野喊,它不会跟你们死拼,它只会拼命抓我!你们撤!我引开它!
你疯了!劳简喊。
我没疯!陈野喊,它要的是活的!我活着,它就不会把火力浪费在你们身上!你们撤出去,我才能放开手脚跑!
陈野,叶一桐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你一个人跑,跑得过它吗?
跑不过。陈野说,但我跑得进那些废墟。它块头大,钻不进去。我只要钻进废墟里,它就拿我没办法。
那我们——
你们撤。陈野说,这是命令。
通讯器那头,劳简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用一种陈野从未听过的、沙哑的声音说:……陈野,你给我记住——你要是被活捉了,我们整个第七队,都会去把你抢回来。
我知道。陈野说,所以,我不会被活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滨江遗迹的反方向——第七区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领主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满意的声音。
它说,完整回收——共鸣者。
夜色里,第七区的战场上,一场以活捉一个人为目标的追猎,正式开始了。
而陈野,是那只被追的猎物。
陈野钻进旧城区的废墟,脚步不停。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庞然大物,正一步步追来——它庞大的身躯在废墟间撞出一条路,碎石砖瓦像雨一样溅开。但他也知道,它追不快,它的块头,在密集的废墟里,反而是累赘。
它进不来。陈野喘着气,只要我钻得够深……它就追不上我。
但就在他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侧面的巷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细碎的脚步声。
他猛地停下。
巷道的阴影里,钻出了五六只探兵。
它们没有扑上来。它们只是,整齐地、一字排开,堵住了他往前的路。
……它们也来了。陈野握紧短棍,原来,整个第七区的部队,都接到那个命令了。
完整回收共鸣者。
他不是在躲一个领主了。
他是在躲——整个第七区,所有还活着的灵族部队。
这一夜,陈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个他都不完全明白的东西,到底有多重要。
重要到,敌人愿意为它,赌上整个战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