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线断掉之后,领主第一次露出了破绽。
它的左半身,明显慢了一拍。就像一台机器少了一根传动轴,转起来,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滞涩。劳简立刻抓住机会,一记源能冲击打在它右腿关节上,领主踉跄了一步。
它真的弱了!许放喊道,陈野说得对!
别高兴太早!劳简喊,五条线,才断了一条!剩下四条,够它撑很久!
那就再断一条!陈野在通讯器那头喊,叶一桐——你那边,那个枢纽,能动了吗?
烂尾楼地下二层。叶一桐贴着墙根站定,她的长刀已经出鞘,刀尖抵在身前一米处的空地上。她看不见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确实——地面下,有一股极细的、像两条暗流交汇的震颤,正在那里搏动。
能动了。她低声说,陈野,你确定,我这一刀搅下去,真能让它失控?
确定。陈野说,我看见了,那两条线,在这里汇合。你搅乱这个汇合点,它左半身的供能,会断掉一拍。
断掉一拍,够吗?
够我们打它肋部那道伤。陈野说,但你要快。断掉一拍,它很快就会自己接回去。
明白了。叶一桐握紧刀柄。
等我信号。陈野说。
通讯器那头,陈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强撑着的疲惫。叶一桐没有多问——她知道,陈野今晚的状态,不对劲。他一直在说我看见了,可一个C级,怎么可能看见那么多东西?
她压下心里的疑问。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陈野。她忽然说,你撑得住吗?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
撑得住。陈野说,打完了,回去再睡。
叶一桐说,那就,打完了再说。
正面战场上,领主还在与劳简、许放周旋。它虽然断了一条线,但剩下的四条线还在供能,它的力量,依然不是这几个C级、D级觉醒者能正面对抗的。
陈野!劳简在通讯器里喊,我们撑不了多久了!许放刚被它擦了一下,肋骨断了!
再撑一会儿。陈野说,就快了。
多久?
等到……它抬脚落地的那一瞬间。陈野说,它每次抬脚,重心会往左偏。那一瞬间,它左半身的供能,会有一丝松动。叶一桐——你就在那个时候,搅那个枢纽。
我等着。叶一桐说。
战场上,尘土飞扬。领主的每一次攻击,都像地震。劳简和许放在地上翻滚、躲闪,勉强周旋。陈野闭着眼,那张在他感知里已经模糊成一片,但他还死死地着那两条交汇的线。
就是现在!陈野猛地喊,它抬脚了!
叶一桐手腕一沉,刀尖用力,刺进地面,一拧。
那一瞬间,陈野感知里,那两条猛地一抖,像两条被扯住的绳子,在枢纽处打了个结。汇合,错位了。
领主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
它的左半身,像被抽走了骨头,骤然软了一下。那对红色裂隙,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它失控了!劳简喊,所有人——打它左侧肋部!
猎灵小队的火力,在同一瞬间,集中倾泻向领主左侧肋部那道旧伤。源能弹、冲击波、长刀,一起轰在那处紊乱的纹路上。
领主发出一声震天的、带着真正痛楚的怒吼。它巨大的身躯,第一次,单膝跪了下去。
陈野!劳简喊,就是现在——你的共振!
陈野睁开眼。
他知道,轮到他了。
他闭上眼睛,没有去那张网——他现在,只一个东西:领主体内的那团星核。那团庞大的、暗沉的、像黑色心脏一样搏动的能量核心。
共振。他低声说。
他调起自己体内那股熟悉的、和他掌心结晶相连的力量,把它了领主星核的搏动频率。
第一次,他的共振触及了一个远超他的目标。那团星核太大了,太沉了——他的共振像一只小小的手,想要按住一头狂奔的大象。
但他没有放弃。
他记得劳简说过,共振不是力气活,是活。他不需要比领主强,他只需要——找到领主的节拍,然后,扰乱它。
领主星核的搏动,是咚——咚——咚,沉重而规律。
陈野让自己的共振,插进那两个之间的缝隙,轻轻地、反复地拨动。
第一下,领主没有反应。
第二下,领主左半身,又软了一下。
第三下——领主的星核,像一个被卡住的齿轮,猛地一滞。它浑身的紫色纹路,在同一瞬间,暗了下去。
机会!陈野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就是现在!
叶一桐从烂尾楼方向冲出来,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她跃上领主单膝跪地的身躯,踩着它的肩,借那一跃的惯性,一刀,精准地扎进它左侧肋部那处旧伤——刀锋没入半尺,直抵那团紊乱的星核。她没拔刀,整个人挂在刀柄上,把自己的全部源能,顺着刀刃灌了进去。
领主发出一声不似生物的、凄厉的嘶吼。它想伸手把她从身上扯下来,爪子堪堪擦过她的背,却够不到。
它想站起来,但它站不起来了。北边的线断了,枢纽被搅乱了,它赖以站立的,已经千疮百孔。它巨大的身躯,第一次,轰然倒了下去,砸起漫天尘土。
——成了。陈野喃喃地说。
他瘫坐在地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轰鸣。他的感知,终于彻底熄灭了。
但在他闭上眼之前,他了一件事——
领主倒下去的地方,那扇遗迹的门,泛起了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像是在……回应什么。
陈野没能多想,意识一沉,晕了过去。
他不知道,这一夜,人类第一次,重创了一个领主级的目标。
他不知道,那个倒下的领主,没有死。
他更不知道,那个领主在倒下之前,已经把它看见的、关于他的所有东西,记了下来。
共鸣者……领主在尘土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完整回收……
夜,还很漫长。
当陈野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躺在铁壁基地的医务室里,身上缠着绷带,四肢酸软得像被拆散又拼回去。苏念坐在床边,正在给他换输液袋。
醒了?苏念说,你睡了十四个小时。
领主呢?陈野第一句话就问。
被打退到滨江边缘了。苏念说,它受的伤很重,暂时没有能力再进攻。指挥部正在组织力量,准备把它彻底赶出去。
叶一桐呢?陈野又问,劳简他们呢?
都活着。苏念说,叶一桐在隔壁,比你醒得早。劳简受了点伤,但不重。许放——肋骨断了三根,得养一阵子。豆子被碎石擦了一下,没大碍。
陈野这才松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片银白结晶,还在,只是颜色比平时淡了些,像耗尽了什么。
陈野,苏念放下输液袋,认真地看他,昨晚,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个C级,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东西?连那些供能线,你都能看见?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是……那一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打开了。
打开了?
陈野想了想,一直隔着雾看东西,突然,雾散了。我能看见很远、很多——整个城,都在我眼前。
苏念没有说话。她看着陈野掌心那片发白的结晶,目光里藏着一丝担忧。
你好好休息。她站起身,等你好一点,研究院那边,可能会来找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昨晚,是怎么做到的。苏念说,你那种感知,研究院的人,很感兴趣。
陈野没再说话。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昨晚,那扇遗迹的门,泛起的银白色光芒。
他有一种感觉——那扇门,在等他。
他不知道这感觉从哪儿来的。
但他知道,从昨晚开始,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那天傍晚,叶一桐来看他。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作战服,肩上的伤重新包扎过,气色比昨天好多了。她站在陈野床边,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陈野,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第七区的名人了。
什么?
昨晚那场仗,叶一桐说,整个第七区都传开了。一个C级的觉醒者,带着猎灵第七小队,重创了一个领主级。她顿了顿,指挥部那边,都在问,这个陈野,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陈野说,我就是个C级。
你才不是个普通的C级。叶一桐说,昨晚,你能看见那些供能线,能看见全城的脉动。这种感知,就算是A级,也做不到。她看着他,陈野,你的能力,有问题。
陈野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陈野说,从我第一次能感知到别人感知不到的东西开始,我就知道,我这个人,不太对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但我不打算停下来。不管我是什么,只要这能力能救人,能打退那些东西——我就用它。
叶一桐看了他很久,最后说:好。那你就继续用。但你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她顿了顿,我会把你拽回来。
拉钩?
不拉钩。叶一桐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用什么?
用刀。叶一桐拍了拍腰间的长刀,你要是哪天不对劲了,我砍你一刀,你就清醒了。
陈野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随即又正色道:行。那要是你也不对劲了,我怎么办?
叶一桐想了想,你就在旁边看着呗。反正你感知那么强,我要是出问题,你第一个知道。
也对。陈野说,那我就,看着你。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第七区的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降临。
这一夜,那个重创的领主,还蜷缩在滨江边缘,苟延残喘。
而第七区的人们,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