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开始后的第一分钟,就出了岔子。
孟瑶带人摸向北边锚点的路上,撞上了一小群从旧城区溃逃过来的异变体。她带的组只有三个人,被拖住,没法按时抵达预定位置。
北边锚点,我们被缠住了。孟瑶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喘息,至少十分钟,脱不了身。
十分钟太久。劳简说,领主那边,撑不了那么久。
我这边能撑。陈野说。他的感知已经弱到只剩一条细线,但他还是固执地着那张网,孟瑶,你们不用全走。我重新看过了——北边锚点,不是非要炸掉它。它是主供能,但只要切断它跟领主之间那条,效果一样。
怎么切?孟瑶问。
锚点本身,是死的;它跟领主之间的那条线,是活的。陈野说,那条线,每隔一段时间,会因为能量传输而出现一个短暂的、可以被干扰的间隙。你们不用靠近锚点,就守在它和领主连线的必经之路上,等那个间隙出现,用源能弹打那个点。
你怎么知道那条线经过哪里?孟瑶问。
我看得见。陈野说,那条线,从北边锚点出来,沿着第七街,过旧变电站,再折向滨江。你们现在的位置,离旧变电站不到三百米。
旧变电站?孟瑶那边沉默了一秒,你怎么……这你都看得见?
今晚,我有点不一样。陈野说,先别问这个。按我说的做——到旧变电站,等我的信号。
孟瑶说,我们马上过去。
通讯器那头,劳简的声音也插了进来:陈野,正面这边,领主开始动了。它好像察觉到我们在分兵了。
它察觉到了。陈野说,但它还没意识到,我能看见它的。他顿了顿,队长,你带着许放他们,别跟它硬拼,就拖着它转。它越动,那些线就越紧绷,越容易找到间隙。
拖住一个领主?许放的声音有点发虚,我们几个,能拖住它几分钟?
不用拖很久。陈野说,只要拖到孟瑶切断北边那条线。那时候,领主会有一瞬间的失衡——那一瞬间,就是我们的机会。
你确定?劳简问。
我确定。陈野说,我看见了。
他闭着眼,那张在他感知里,像一幅被月光照亮的航拍图。五个锚点,五条线,像五根蛛丝,从领主的身体伸向四面八方。其中北边那条,最粗、最亮,搏动得最剧烈——那是主供能。
而在那些线之间,陈野还看见了一些更细微的东西——那些线,并不是完全独立的。它们会交叉,会在某些地方短暂地,然后再次分开。
它们有交叉点。陈野低声说,那些线,会在某些地方汇合……像高速公路的枢纽。
他顺着那些交叉点,一路过去。忽然,他在感知里捕捉到一个特别的位置——那是西区与旧城区交界处的一栋烂尾楼。那里,两条线交叉,形成了一个。
叶一桐,陈野说,西区跟旧城区交界,有一栋烂尾楼。那里,两条供能线交叉。只要在那个枢纽上动一下,两条线都会乱。
动一下?叶一桐问,怎么动?
不用炸。陈野说,只要在那个位置,制造一点源能扰动,让两条线在那里的汇合出现错位。错位那一瞬间,领主的左半身,会有一秒左右的失控。
一秒?
一秒,够你做很多事了。陈野说,你打它肋部那处伤,需要的时间,也就一秒。
叶一桐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我去。
你一个人去?陈野说,你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叶一桐说,你不是说,一秒够了吗?
陈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今晚早些时候,他们还在说相信她。现在,轮到他,把自己的计划,交到叶一桐手里。
他说,叶一桐,我信你。
放心。叶一桐说,我去把那两条线,拧乱。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叶一桐出发了。
陈野站在夜色里,闭着眼,继续着那张网。他的感知,在一点一点地熄灭——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他必须在灯灭之前,把所有该看到的,都看清楚,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
队长,他说,等叶一桐拧乱那两条线,领主会有一瞬间失控。那一瞬间,你们正面的人,别管它,就盯着它肋部那道伤。不管谁有机会,都往那个位置打。
打它肋部?劳简说,我们都看见了,刚才叶一桐那一刀,确实让它慢了半拍。
那只是让它在伤口附近慢了半拍。陈野说,真正要打穿它,得靠锚点线断掉之后,它整体失衡的瞬间。你们要做的,就是抓住那个瞬间。
明白了。劳简说,我们准备好了。
陈野睁开眼,看着远处那栋烂尾楼的方向——叶一桐的身影,正在夜色中急速接近那个。
那就……他低声说,
夜风里,第七区的战场,像一台精密却即将崩溃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朝着一个方向运转。
而陈野,是唯一一个,看见这台机器全貌的人。
他不知道这台机器最后会不会按他预想的方向运转。但他知道,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接下来的战局。
不——他摇摇头,把那个词咽回去。剩下的,交给那些他信任的人。
那一夜,第七区的战场上,几路人马像几张撒开的网,同时朝目标收拢。
孟瑶带着两个人,贴着第七街的阴影摸向旧变电站。她一路低伏着身子,把陈野说的那条线记在心里——她看不见那条线,但她相信,陈野能看见。
陈野,我到旧变电站了。她压低声音,那条线,从哪儿过?
变电站东侧,那排高压架下面。陈野说,你们找那根漆皮剥落最厉害的架子,在那附近守着。
孟瑶说。
而另一边,叶一桐已经摸到了那栋烂尾楼的楼下。她没走正门——陈野说那个在楼里的地下二层。她沿着消防梯翻上二楼,又从二楼一处塌口跳进地下通道,整个动作,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陈野。叶一桐轻声说,我到烂尾楼了。你说的那个枢纽,在哪儿?
地下二层,正中间。陈野说,你能感觉到那里跟别处不一样——那里有一股很细的、像两条水流交汇的波动。
叶一桐闭了闭眼,果然,在幽暗的地下二层,她隐约感觉到一丝异样的、轻微的震颤,像两条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交汇。
感觉到了。她说。
那就好。陈野说,先别动手,等我的信号。我这边,要等领主露出破绽——它每一次抬脚落地,两条线交汇的地方,都会松动一瞬。等那个瞬间,你再动。
明白。
通讯器那头,只剩下陈野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闭着眼,那张还在他的感知里铺展着。北边,孟瑶就位;西区交界,叶一桐就位;正面,劳简和许放还在与领主周旋——他能见那边传来的、时远时近的轰鸣声。
所有零件,都到了该到的位置。
剩下的,就是等那个出现。
领主又抬脚了。陈野的感知,在那只巨大的脚落地的瞬间,捕捉到了那条线的松动——北边的线,旧变电站交汇处的脉动,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紊乱。
孟瑶!现在!他喊。
旧变电站方向,传来一声闷响。陈野感知里,北边那条最粗、最亮的线,猛地一颤,然后——像一根被剪断的琴弦,骤然松垮了下去。
领主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痛楚的怒吼。它庞大的身躯,明显地晃了一下,脚下踩碎了一大片路面,碎石溅起半人多高。它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顿——那种由内而外、像供能被截断的僵硬。
断了。陈野说,北边的线,断了。
叶一桐,轮到你了。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