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台在窄道尽头，一块半埋在装置结构里的控制面板。面板上的屏幕是暗的，但陈野走近时，屏幕边缘的指示灯亮了一颗——不是电源灯，是待机指示，像这台机器一直在等什么人。
能开机吗？路平问。
小齐没有回答，他蹲在操作台前，先用手电筒把面板的每一个角落照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陷阱装置，才小心翼翼地按下待机键。
屏幕亮了。
灰蓝色的底，细密的字符流滚过，最后停在一个简洁的界面中央。界面上只有一行字，和几排数据，用的是一种小齐只在黑匣数据核心里见过格式的灵族文字。
能读吗？陈野问。
小齐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神情专注，黑匣数据核心里有灵族文字的基础词典，我做过映射。这是……设备状态页。
他一项一项念出来：设备型号SF-07，运行状态正常，能源储备百分之七十三，核心温度……校准状态：已校准。上次校准时间：2068年12月。
2068年12月。路平重复了一遍，星坠日那个月。
对。而且它不是时间，是时间。小齐说，校准意味着——这台设备在那之前就存在了，2068年12月只是把它调整到可用状态。
像一杆枪，上膛之前先校准。路平说。
是这个意思。
小齐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二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屏幕上的内容变了——不再是设备状态，而是一张图。一张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一串数字，曲线在图上画出一道陡峭的上升，然后是一段平台期，再上升，再平台，一共七次起伏。
这是……释放记录？陈野问。
不是记录。小齐的声音发紧，是计量曲线。这台设备的释放剂量——你看纵轴的数字——它是根据人口密度算出来的。
人口密度？
小齐调出另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对照数据，设备内置了一套计量系统，把释放剂量和投放点的生物密度绑定。生物密度越高，释放剂量越大。它不是均匀释放的——是随着人口密度自动调整的。
陈野站在屏幕前，盯着那条七次起伏的曲线，心里翻涌着一种冰冷的明悟。
2070年，联盟对源灾污染区做过一次全面测绘。他慢慢说，污染最重的几个区，浓度高得反常——比战争最激烈的地方还高。当时没法解释。
现在能解释了。小齐说，因为那些地方人口密度高。设备按人口密度调整剂量——人越多，放得越多。
为了什么？路平问，人越多，污染越重——图什么？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条曲线，想起黑匣数据核心里那份全球污染地图——红色是战场，蓝色是污染区，两者大面积不重叠。蓝色区域全部集中在人口密集区：大河平原、沿海港群、赤道城市带。
不是为了污染。陈野说，是为了让更多的东西接触到源能。
什么东西？
陈野说，一台按人口密度调整释放剂量的设备——它的目的不是制造污染带，是让尽可能多的活人暴露在源能里。
暴露？路平的声音有点哑。
就像把种子撒进人群。陈野说，撒得越多，能长出来的就越多。
小齐的脸色变了。他重新看向那条曲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七次释放……这条曲线上有七个平台，也就是七次完整释放。如果每次释放都对应一个投放点，那这台设备至少覆盖过七个……
七个城市。陈野说。
或者七批样本。小齐轻声说，黑匣数据核心里那句话——第一批样本，在零七
第一批。陈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第一批之后，还有第二、第三……
没有人接话。操作台前安静得只剩下设备的嗡鸣。路平站在陈野身后，枪口垂着，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过了很久，他闷声问了一句：那这玩意儿，现在还在按人口密度释放吗？
小齐检查了一下：没有。计量系统处于锁定状态，释放功能是关闭的。它十二年来只执行过那七次，之后就一直待机。
那它为什么还在运行？路平追问，功能都关了，为什么还开着机器？
因为计量系统还在工作。小齐指着屏幕一角，你看这里——它还在持续采集环境数据，包括当前的人口密度读数。虽然不再释放，但它一直在……记录。
记录什么？
小齐放大屏幕，指着一行不断跳动的数字：记录这座城现在还有多少人。这台设备，十二年来一直在数这座城市里活着的人。
地下空间里安静得可怕。陈野看着那行不断跳动的数字，数字很小，在屏幕上缓慢地跳着——个位数的变化，每几分钟跳一下。
它数的不是废墟。陈野的声音很轻，废墟里没有会动的数字。它数的是活物。
可是这座城里没有活人。路平说，我们进来三天了，一个人都没见到。
陈野没有回答。他看着那行数字小齐调出设备的历史数据，把释放曲线和计量曲线并排放在一起：你看，七次释放的时间点，对应着计量曲线七次峰值——每次都是人口密度升到某个阈值，设备才释放。它不是在固定时间放，是在人足够多的时候放。
像收割。路平闷声说，人攒够了，就割一茬。
陈野站在屏幕前，没有说话。他想起黑匣数据核心里那份名单——适应率观察，观察对象按年龄段分组，重点追踪未成年组。
如果是收割，为什么重点追踪未成年？陈野说，收割要的是存量。追踪未成年，要的是……
下一代。小齐接上话，他们要看的不只是这一批人能不能适应，还要看适应能不能传下去。
操作台前安静了一会儿。
这就是为什么萨维城死得这么干净。陈野说，设备要的从来不是尸体。它要的是活着的、会繁衍的、能遗传的样本。
，看着它每几分钟缓慢地跳动一次，像什么东西在这座城市的深处，安静地、规律地活着。
路平。他说，你说得对，我们三天没见到活人。
但那台设备见到了。陈野看向屏幕，这台设备一直在记录人口密度——如果城里没有活物，这个数字应该是零，或者恒定的。可它在跳。
所以呢？
所以城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陈野说，一直在移动。只是我们还没看见它。
他转身看向操作台更深处。那里有一条更窄的通道，通向装置最核心的位置，通道口挂着一块半开的金属板，金属板上同样有一行凿刻的字，字迹与晶体上那三个字相同：
它看着你。
陈野站在通道口，感知向里探进去。通道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移动着——不是灵族，不是源化生物，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浓重源能气息的庞大存在。
它在暗处，也在看着他。陈野在那条通道口站了很久。金属板上的字他已经读过了，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一句从十二年前递过来的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齐和路平：今晚回观测站，补充装备。明天带照明和录音设备下来。
你呢？路平问。
我留在这儿。陈野说，它既然一直在看着我，那我也想看看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