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是刻在晶体内部、被源能映照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硬物一点点凿出来的。陈野凑近了看,认出那是几个简体字,笔画被晶体折射得有些变形,但还是能读出来:
别信它。
三个字。陈野盯着那行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小齐。他说,过来看看这个。
小齐凑过来,隔着安全距离看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干:这是……凿刻的痕迹。用硬物在晶体表面凿出来的。这枚晶体的硬度,联盟现役最好的切割工具都打不出印——得是某种源能武器,或者……
或者觉醒者。陈野说。
对。只有觉醒了、能调动源能的人,才能在这种晶体上留下字。
那这人是谁?路平问,什么时候刻的?
小齐调出扫描仪,对着晶体表面扫了几轮,皱眉:刻痕的表层氧化程度……时间不短,至少五年以上。也就是说,2075年前后,有人进过这里,用某种源能手段在这枚晶体上刻了三个字,然后离开了。
2075年。陈野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心里某个齿轮地咬合了一下。2075年,北荒队覆没的那一年。2075年,老曹把黑匣送进冰城的那一年。
刻字的人,很可能和适应率观察有关系。陈野说,他进过这台装置,看见了什么,然后留下这三个字——警告后面来的人。
警告我们什么?路平问。
别信它。陈野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别信这台装置。
可你刚才说,它在等你,它认识你的纹路。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更要想清楚——它我,是真的因为我,还是因为它想让我以为我?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陈野把那行字拍下来,数据传回给留守新日内瓦的小齐端口备份。然后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装置本身。环形结构、嵌套环层、中心晶体——他绕着装置走了一圈,在装置底部发现了一个检修舱门。舱门没锁,或者说,锁早就被破坏了——破坏的痕迹非常整齐,切口平滑,像被某种高热源切开的。
又是人类干的。路平蹲下摸了摸切口的边缘,高温切割,手法很专业。不是暴力破拆,是正规工程手段。
有人打开过这台装置的检修舱。陈野说,而且不是灵族。灵族不会用这种切割方式——他们的技术根本不需要切。
检修舱内部是密密麻麻的管线、晶片和接口。小齐蹲下来,戴上绝缘手套,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防尘膜——防尘膜下面,是一排干净的接口,接口上没有任何积灰。
这排接口最近被用过。小齐的声音发紧,而且不是一次。是多次,最近一次大概在——他看了看接口上的划痕,几周之内。
几周之内?陈野皱眉,我们来之前?
小齐说,有人在我们来之前,刚刚用过这台装置。接数据线、读取数据、或者往里面写东西——至少动过一次。
路平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你们说的那个月面站,是不是就是干这个的?
陈野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明白路平说得有道理。黑匣库遭袭那晚,那个首领说它打开的那天,就是所有人倒霉的那天;通讯器经月球轨道中继转发;办公室里的双芯监听器……这些线索像珠子一样散落着,而现在,这座城市地下这台装置,似乎就是它们共同的落点。
陈野。小齐忽然叫他,你看这个。
他指着检修舱深处一块不起眼的金属板。金属板上刻着一串数字和字母,刻痕很浅,像是铭牌。小齐用便携灯照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SF-07。观测体……编号零七。
观测体编号零七?陈野蹲下来。
这是这台装置给自己标的号。小齐说,灵族工程设备都有编号,相当于设备的出厂铭牌。SF-07——如果我没猜错,S是投放装置的类型,F是某个序列,07是……
是这台设备的序列号。陈野接过话,第七台。
或者第七个投放点。小齐的声音低下来,联盟管这座城叫废墟编号零七。如果这个编号不是联盟自己起的,而是……从灵族的档案里抄来的呢?
陈野的呼吸顿了一下。
城市叫零七,设备叫零七。他慢慢地说,如果这不是巧合——那就说明,当年给这座城编废墟编号的人,看的根本不是联盟自己的编码规则,而是灵族的档案。
一个知道灵族设备编号的人。路平说。
一个可能就在联盟高层的人。陈野说,或者就是那个月面站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陈野把那行铭牌拍下来,连同别信它三个字一起,通过加密信道传回新日内瓦。老周那边回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铭牌编号的格式,和黑匣库2068年档案里一份源能装置登记表的编号格式一致——那份登记表只残留了三分之一,但其中正好有一行,写着SF系列,待定观测点。
待定观测点。陈野重复着这五个字,2068年,已经有人在登记灵族的投放装置了。
谁在登记?路平问。
登记表出自联盟前身的某个部门。陈野说,那个部门后来重组,档案散进好几个机构——其中就包括。
检修舱里只有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陈野重新看向那枚银白晶体,晶体表面的纹路依然在缓缓流动,像一台醒着的、耐心的机器。
它完整得过头了。陈野说。
什么?
战争里,设备会被击毁、被炸坏、被烧毁。陈野绕着装置走,可这台装置——没有弹痕,没有爆炸损伤,没有应急破坏。它从2068年运行到现在,几乎没有任何损伤。
所以呢?
源石泄漏是设备损毁导致的这个说法,在这里不成立。陈野站定,一台损毁泄漏的设备,不可能十二年之后还完好地运行着。只有一种设备会完好——一台从没被攻击过的设备。
或者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一台从来就不是被才释放源石的设备。
他看向那枚晶体:它释放源石,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功能。不是事故,不是泄漏——是这台机器本来就要做的事。
检修舱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小齐站在设备前,喉结动了动,轻声说:陈野,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陈野说,但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指令。陈野看向装置深处,这台设备自己会释放源石,这是它的功能。但全球范围、分批次、对着提前画好的靶子释放——这需要指令。只要找到释放指令,就能证明那不是事故,是……
他没说完那个词。小齐替他补上了:是投。
陈野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他看向检修舱深处,那里有一条通向装置核心的窄道,窄道尽头,隐约能看见一个操作台。操作台上方的屏幕是暗的,但操作台下方的某个位置,一个机械计数器正无声地跳动着——数字已经跳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位置。
陈野说,进去看看那个计数器。它可能比日志诚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