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下午,陈野在住院部地下二层发现了它。
地下二层的走廊比其他楼层更暗,灯早就灭了,陈野打着手电走进去,光柱扫过一间间房间。这里曾是住院部的检验科和药房,现在积满了灰。走到走廊尽头时,手电的光忽然照到一扇半开的门上——门的合页被拆掉了,整扇门斜倚在门框上,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推开的。
陈野关掉手电,把感知铺进去。
门后是一间空旷的库房,库房深处,有一个呼吸声。走廊尽头的墙上钉着一块锈蚀的楼层牌,手电一照,检验科三个字已经褪成浅灰。陈野推开半掩的门,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库房很深,手电的光只能照亮门口一小块地方,更深处是浓稠的黑暗。
他的感知先于眼睛探了进去。库房面积很大,堆着货架和纸箱,靠墙有一台报废的冷藏柜,柜门敞着,里面是空的。然后他触到了那个存在——库房最深处,一个蜷缩着的、庞大的、带着浓重源能气息的生命体。
它没有移动。在陈野的感知触到它的那一瞬,它只是极缓慢地、把呼吸调整得更轻了一些。
像一头睡着的兽,被惊扰了,却没有动。
陈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去。他回头,看见小齐和路平都端着枪站在走廊里,枪口对着门的方向,神情紧绷。
别开枪。陈野低声说,它没有攻击意图。至少现在没有。
你怎么知道?路平问。
如果它有攻击意图,我们进来的第一秒它就动了。陈野说,它的体型,这栋楼的走廊根本挡不住它。它没动,是因为它不想动。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沉重的节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小齐,路平。陈野压低声音,停在这儿。我一个人进去。
你疯了?路平的声音压到最低,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所以才要一个人进去。陈野说,两个人进去,一个人看住我。
他没等路平再说话,侧身挤进那扇半开的门。
库房里比走廊更黑。陈野的感知在黑暗中铺开,勾勒出房间的轮廓——货架、纸箱、一台报废的冷藏柜——然后,是房间最深处那个存在。
它蹲坐着。
陈野的感知触到它的一瞬间,呼吸凝住了。那东西的体型比一个成年人还要大一倍,轮廓像人——但被扭曲过:肩背隆起,脊骨向外凸出,四肢的比例失调,手长过膝。它背对着门,蹲在库房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陈野在距离它五六步的地方停下,没有再往前。
他没有感觉到敌意。这是最让他意外的——按照他的经验,异变体对活人有着本能的攻击欲望。可这个庞大的存在,在感知到他的时候,只是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黑暗里,一双眼睛亮了起来。不是异变体那种浑浊泛白的眼睛——那是一双人的眼睛。灰褐色,带着十二年的疲惫,在黑暗中安静地、打量着陈野。
……人?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那个存在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喉咙在拼命震动,是……人吗?
陈野站在黑暗里,心跳漏了一拍。
是人。他说,你……也是人?
那个存在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缓缓地、几乎是挣扎着,把身体向陈野的方向挪了挪。光从库房门口漏进来,照亮了它的轮廓——陈野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它的皮肤大部分已经源化结晶,灰白色的结晶体覆盖在肩背和手臂上,像穿了一层沉重的甲。可它的脸还是人的脸——布满裂纹,却还能看出五官的形状。它的手上,还戴着一只腕表,表带早已朽烂,表盘却还停在一个时间上。
12月14日。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我……是。它开口,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我以前是……人。市医院的……
烧伤科的?陈野下意识问,想起那只手套。
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见过我的……手套?
在地下,那台装置旁边。陈野说,还有一行字,第七次,是给我的
库房里安静了很久。那个存在低下头,灰白色的结晶甲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光。陈野听见它在呼吸——很重,很深,像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力。
你……不是来看病的。它说。
不是。
你是来找那台……机器的。
你……也是从那里……活下来的?它抬起眼睛,看着陈野,你身上……有它的味道。银色的……味道。
陈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蹲下来,和它平视:我姓陈。陈野。第七区来的。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存在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野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它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点,像一个被埋了太久的人在慢慢想起自己的名字:
我……姓顾。顾……长……它顿了顿,顾长山。烧伤科……医生。
顾长山。陈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在这里……住了十二年?
我没……走。顾长山说,那天晚上,银色的雨……下了整夜。我值夜班,在烧伤科。第二天开始,病人变了。然后……我也变了。
它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覆盖着结晶甲的手: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出不去这栋楼了。太大了。变形了。我怕吓到……还活着的人。
还活着的人?陈野的声音一紧,这座城市里还有活着的人?
顾长山看着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陈野心脏缩紧的神情:有。他们躲起来了。躲在地底下,躲在高楼上。不敢出来。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告诉他们结束了的人。顾长山说,等了很多年。
陈野站在黑暗里,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进城的第一个晚上看见的那盏灯——不是错觉。这座城市里,真的还有人活着。
你为什么守在那台装置旁边?他问。
顾长山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因为……它还会醒。它睡着的时候,城里的人还能活。它醒着的时候……
它醒着的时候会怎样?
会数人。顾长山说,它醒了,就会开始数这座城市里还剩多少人。数完了,它就会……把数字报出去。
报给谁?
顾长山没有回答。它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报给……天上的东西。陈野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天上的东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见过它报数字?
见过一次。顾长山说,第七次之后,那台机器亮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上有东西飞过去——很高,看不清是什么,但我知道,它收到了数字。
从那以后呢?
从那以后,它就不数了。顾长山说,它开始等。
等一个人让它停下来?
顾长山缓缓点头,结晶甲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它数完了这座城市还剩多少人,然后它把数字报上去,然后它开始等。等一个能让它停下来的人。
为什么是我?陈野问,你为什么觉得我能让它停下来?
顾长山抬起眼睛,看着陈野的衣领:你身上的味道。银色的味道。那台机器,每次碰到那种味道,都会安静下来。十二年了,我只见过一个人身上有这种味道。
那个人是谁?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人。顾长山说,穿旧军大衣,手腕上缠着银色的东西。他来过一次,那台机器就安静了一整年。他走后,机器才又开始动。
他手腕上那圈银色的东西……陈野的声音低下来,你记得清楚吗?
像蛇。顾长山说,一圈一圈缠在手腕上,发着很淡的光。我隔着很远看的,但那光我记得——和那台机器中心那枚晶体发出来的光,是一样的。
陈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和晶体一样的光。和适应率观察、和黑匣、和他自己身上那道银纹——同源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