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比门诊楼更安静。
陈野推开一楼的门厅时,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来,在光柱里翻涌。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虚掩着,床上的被褥还在,只是蒙了一层灰。有的床头柜上放着水杯,杯里的水早已蒸发干净,只留下一圈褐色的水垢。
这层是内科。小齐看了眼墙上的楼层指示牌,分诊单上的病人,急性期过后一般转内科观察。
陈野走进第一间病房。病床上的被褥整齐,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凹痕——有人在这里躺了很久。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没有盖子的药瓶,陈野拿起来,标签上的字已经褪色,但还能认出镇静剂三个字。
镇静剂。他放下药瓶,留观病人需要镇静剂?
如果病人躁动、意识混乱、或者表现出攻击性,需要。路平站在门口说,我在战地医院见过——源能暴露的急性期,有人会狂躁,有人会自残,得捆在床上。
陈野蹲下来,检查床沿。床沿的金属护栏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手指反复抓挠留下的。护栏的固定螺丝松了两颗——有人在挣扎中把螺丝挣松了。
十二年了。陈野说,这些痕迹还在。
他走出病房,沿着走廊一间一间看过去。大多数病房的痕迹都差不多:有人躺过,有人挣扎过,有人被用过镇静剂。小齐在一间病房的门口停住,声音有点发紧:陈野,你来看这个。
那间病房的门是锁着的。锁是从外面挂上去的,一把生锈的铁锁,把门扣和门框锁在一起。陈野把锁拧开——锁芯早就锈死了,他是用源能把它震断的。
门推开,里面和别的病房不一样。这间病房没有床。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类似手术台的金属台,台面两侧有绑带,绑带已经朽烂。台子旁边立着一台仪器,小齐走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脑电监测仪。还有……源能浓度记录仪。
源能浓度记录仪?陈野问。
专门测环境源能浓度的仪器。这种仪器不该出现在医院病房里。小齐说,除非有人要精确记录这间屋子里,源能浓度变化时,躺在台子上的人脑电波的变化。
陈野站在手术台前,看着那些朽烂的绑带,顺着痕迹在心底拼出一幅画面:十二年前,这间锁着的病房里,有人被绑在这张台子上,旁边有人开着仪器,记录他暴露在源能环境里时大脑的反应。
他们不是在看病。陈野说,他们是在做实验。用的病人做实验。
路平问,灵族?
灵族不需要锁门。陈野说,灵族如果要在医院里做实验,不会用脑电监测仪和绑带——他们有更好的技术。这间屋子里的设备,是人类医院的设备。
人类……做实验?
留观的病人。陈野说,2068年12月,源能落下来,四百多个人涌进急诊科。官方说。可这间病房告诉我们,有些人不是被留下观察,是被留下做实验
小齐站在仪器前,调出仪器内存里残存的数据。屏幕亮了,跳出一段波形,然后是几行记录。他看了很久,声音干涩:这台仪器的使用记录……最后一次使用是2069年3月。
2069年3月?那已经是星坠日之后三个月了。
小齐说,这台设备在星坠日后,还用了至少三个月。而且使用记录显示,同一时间段,住院部至少有三十七个病人被反复转移进出这间病房。
三十七个人。路平重复,关在这间屋里,被绑在台子上,测脑电,测源能反应……三个月。
陈野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住院部广场。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第七区滨江,他见过的那份《源灾儿童特殊适应性研究》记录——异常适应者二次暴露、X-17。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人类研究机构背着灵族做的秘密实验。
可现在他站在这间病房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人类的研究机构,和灵族之间,可能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泾渭分明。至少在这座城里,在2068到2069年,有人用的活人做过实验——用的是人类的设备、人类的记录方式、人类的。
陈野。路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我打过仗,杀过人,见过最惨的战场。我一直以为,我们人类和那些东西,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们不会拿活人做实验。
陈野没有回头。
现在你告诉我,路平说,这间屋子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陈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灵族投放源石,不是屠杀。陈野转过身,看着那张手术台,屠杀是杀掉你憎恨的、或者威胁你的人。可他们投放源石的时候,不需要憎恨这座城市,也不需要害怕这座城市。
他们只是……
只是需要样本。陈野说,活着的样本。他们封锁交通,是为了让人留下来;他们投放剂量按人口密度算,是为了让更多人暴露;他们把的人留下来,是为了观察反应。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这座城市里的人。
他们想要的是——活着的人。会反应的人。能长出东西的人。
陈野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响:比屠杀更冷。屠杀至少承认你是敌人——他们连都不需要。对他们来说,一千四百万人只是……一批样本。一批会被记录、被观察、被分类的样本。
我们打的那场仗,路平哑着嗓子说,在灵族眼里,是什么?
是实验过程中的一次。陈野说,样本反抗了,实验者需要控制局面。仅此而已。
路平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老兵,很久之后,才转身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小齐站在仪器前,低着头:陈野,这段话,你刚才说的那段话——你打算写进报告吗?
陈野说,原原本本地写。
联盟会怎么反应?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连我们都不愿意说,那这座城市里躺着的四百多个人,就真的只是两个字了。陈野看着那张手术台,至少,得有人替他们把那两个字拆开看看。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锁着的病房。
手术台、绑带、仪器、三十七个被转移进出的病人。
这座城市地下埋着装置,装置按人口密度投放源石,医院里有人用的病人做实验——证据链一节一节扣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陈野走进阳光里,站在住院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城市。
还差最后一环。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又看了一会儿。
阳光把楼影拉得很长。远处,一栋高楼的楼顶上,一只灰蓝色的鸟落下来,歪着头看他。
陈野想起小齐说过的话——这座城市有一个完整的源化生态,可没有大型掠食者。没有人修剪它。可它偏偏没有顶端。
小齐。他回头说,回去以后,把城里的源化生物分布图做出来。
做什么用?
找它的顶端。陈野说,一个没有顶端的世界,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那个东西,就在地底下。
他对自己说,一台装置,可以证明。可要证明主动投放,还需要找到——是谁下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