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在市中心偏北,是一组灰白色的多层建筑群。陈野他们到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从楼顶倾泻下来,把医院门口那块的指示牌晒得发白。指示牌上的字还清晰可见,红底白字,像十二年前刚挂上去的。
医院大厅里比外面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陈野走在前面,感知扫过一层又一层——这里和样本库一样,没有人,没有异变体,但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大厅的挂号窗口排着队形的痕迹,地上的灰尘里有无数脚印的轮廓,深浅一致,方向一致。
这些人是在排队的时候停下来的。路平蹲下来看那些脚印,队伍很整齐,没有混乱的痕迹。后面的人没有往前挤,前面的人没有往后跑。
就像他们知道要在这里等着。小齐说。
陈野没有接话。他沿着脚印的走向穿过大厅,拐进走廊,最后停在一扇半开的门前。门牌上写着档案室·病案管理科。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排排金属档案柜,柜门大多关着,积着厚灰。
找星坠日之前的记录。陈野说,2068年12月14日。
星坠日是12月14日?路平问。
官方记录是12月14日。小齐已经走到档案柜前,开始按年份翻找,零七的本地记录如果有幸存,应该……有了。他抽出一只深蓝色的档案盒,盒面上印着急诊科·分诊记录·2068年12月。
陈野走过去,接过档案盒,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质分诊单,按时间顺序排列。陈野一页一页翻过去,在12月14日的记录里停住了。
12月14日凌晨两点到早上六点,急诊科登记了四百多人。陈野说,全是同一种症状——头痛、呕吐、皮肤刺痛、心律不齐。分诊单上的处理意见全部是。
留观?四百多人一起留观?路平凑过来,一家医院急诊科,一晚上接四百多个同症状病人?
对。而且不止这一家。陈野把档案盒放回去,又抽出相邻的几个盒子,12月14日当天,全市主要医院都爆满了。全部是同样症状,全部是。
那不是病。小齐说,那是源能暴露的急性反应。
可他们没写源能。陈野说,分诊单上写的是不明原因。而且——他翻到一页,注意看这些分诊单的左上角,有个字的红印。
封存?
12月14日之后的记录,大部分都被抽走了。陈野翻了翻档案盒,剩下的这些,是因为藏在别的记录里才活下来的。有人在事后清理过医院的档案,把星坠日那几天的记录大量抽走。
又是删。路平说。
但删得不够干净。陈野把档案盒合上,和黑匣库一样,删记录的人漏掉了一些。
他继续翻。在急诊分诊记录的下方,压着一份发黄的打印件,标题是《关于12月14日凌晨交通管制的通知》。打印件的落款是市政交通管理署,日期是2068年12月13日。
交通管制通知。陈野念道,12月13日晚上八点起,全市主要干道实施临时交通管制,禁止非应急车辆通行,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13号晚上管制,14号凌晨出症状。路平说,先封城,后发病。
不是封城。陈野说,不让走。你看通知的措辞——不是禁止进入禁止非应急车辆通行。也就是说,人可以留下,车不能出城。
把人都圈在城里,然后……小齐把那份打印件翻过来,在背面找到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字迹潦草,像是谁匆忙间记下的:13日夜22:00,东出口已封,南出口已封。西侧沿海公路放行西侧放行?小齐皱眉,为什么放行西侧?
西侧是海。陈野说,沿海公路通向港口和滩涂。放行西侧,等于把想逃的人往海边赶——那是一条死路。
或者说,一个漏斗。路平说,东、南封死,西边放开口子,把人都往一个方向赶。省得他们到处乱跑,不好。
陈野看着那行铅笔小字,忽然想起顾长山说过的话:那天晚上,银色的雨下了整夜。如果城市在雨落之前就被布置成一个漏斗,那场雨,就是倒进漏斗里的东西。
然后那天晚上,源能就来了。陈野说。
他放下打印件,重新看向那些分诊单。四百多个病人——那些人在14号凌晨涌进医院,被留下观察,然后呢?他们后来的记录被抽走了,没人知道他们之后怎么样了。
第一批受试者。小齐轻声说。
什么?
你想想。小齐的声音发干,一台按人口密度投放的装置,一次投放覆盖整座城;投放前,交通管制把人圈住;投放后,医院里涌进来几百个源能暴露的人,被——留观是什么意思?就是把活人扣住,观察。
观察他们暴露源能之后的反应。陈野接上,从急性反应,到后面的——觉醒,或者异变,或者死亡。
小齐说,这才是第一批受试者的真正含义。萨维城一千四百万人,不是第一批受害者——是一千四百万个第一批受试者
路平站在档案室里,很久没有说话。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又塞回去,反反复复,最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家……旧都防区。2071年,联盟统计过一版源灾死亡名单,我有个远房表姐在名单上,登记的死因是源灾后遗症
她当年也遇到过这种事?
她死前跟我妈通过一次电话。路平的声音很低,她说城里那天晚上下了雨,银色的雨,落在身上很凉。第二天开始头晕,医院让所有人留下观察。她没走。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路平说,我妈再打过去,电话就没人接了。第二年名单出来,她已经成了后遗症
档案室里安静下来。陈野站在那沓分诊单前,看着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冷得刺骨。
陈野。小齐忽然说,你还记得吗,黑匣数据核心里那份名单——适应率观察,观察对象按年龄段分组,重点追踪未成年组。
记得。
如果萨维城是第一批发货的,那追踪未成年组的意思就是——他们不只观察这一批人,还要观察这批人生出来的下一代。小齐说,一千四百万人,被当成。他们要看的,是这堆能长出什么。
陈野没有回答。他把那沓分诊单小心地放回档案盒,把盒子放回原位,然后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路平问。
住院部。陈野说,分诊单上说,的病人被转到了住院部。我想去看看,那些人后来住进了哪一层。
他走出档案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住院部的楼体,灰白色的楼身上,一扇扇窗户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排空了的眼眶。
陈野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窗户,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四百多个的人,如果后来都成了第一批受试者,那他们现在,还在这栋楼里吗?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还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