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野三人带着照明设备重新下到地底。
这一次他们没有在外围停留，直接穿过操作台，走向那条通向装置核心的窄道。窄道尽头是一间半圆形的舱室，舱室中央立着一台足有两人高的柱状设备，表面布满接口和散热片，顶部是一个透明的观察窗。观察窗后面，一排细小的机械计数器正无声地跳动着。
这就是投放日志的载体。小齐把便携终端接上柱状设备侧面的接口，屏幕亮起，跳出一行字：权限校验……通过。
通过了？路平有点意外，没拦你？
它认的是黑匣数据核心的签名。小齐说，陈野把核心的验证密钥授权给我了。这台设备和黑匣是同源的——同一个序列，同一套权限体系。
陈野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那排计数器。计数器的数字停在上，红色的七，在灰暗的舱室里格外扎眼。
七次。他说。
小齐调出终端上的日志目录，投放日志——核心日志文件，时间戳2068年12月14日到2071年6月，共……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
日志文件被删除了。小齐的声音发紧，不是覆盖，不是损坏——是主动删除。删除指令的时间戳是2071年6月3日，操作权限来自装置本身的管理端口。
装置自己删自己的日志？路平问。
有人用装置的管理端口删的。小齐说，删除指令的认证签名是灵族工程序列号——执行删除的，是灵族自己。他们在离开之前，把这台设备的日志清空了。
那计数器呢？陈野问，为什么日志删了，计数器还在？
小齐蹲下来，仔细观察观察窗后面的计数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计数器是物理的。机械结构，齿轮驱动，不依赖数字存储。要清除它，只能拆开外壳把计数归零——但那样会留下拆解的痕迹。
所以删日志的人，选择了不动计数器。陈野说，他们以为删掉数字记录就够了，没想到这台设备还有一具物理身体记得一切。
七次。小齐看着计数器，2068年12月到2071年6月，两年半，七次释放。每次释放间隔……他调出计量系统的曲线，间隔最短的相隔四个月，最长的相隔九个月。
为什么是这个节奏？路平问。
大概是按样本反馈调整的。陈野说，释放一批，观察适应情况，根据反馈决定下一批的剂量和时间。这是实验的节奏。
实验。路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沉，我在前线打了那么多年，我们管这个叫。现在你告诉我，我们拼死拼活打的仗，在他们那儿是。
陈野没有接话。他看着那排计数器，忽然蹲下来，把脸贴近观察窗，目光落在计数器旁边的位置。
小齐，你过来看这个。
小齐凑过来。计数器旁边，柱状设备的外壳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不是凿的，更像是用硬物反复摩擦出来的痕迹，已经氧化成了和周围一样的深色。
这不是灵族工艺。陈野说，灵族不会在设备上留这种痕迹。这像是……
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反复刮同一个地方。路平说，刮了很多次。
陈野把指尖贴上去。那道刻痕的宽度和深度，恰好是一个成年人的指节反复摩擦能留下的痕迹。他试着比了比——位置在计数器下方，高度约到人的腰部。
一个坐在这里的人。陈野说，坐在计数器前面，手指反复摸着这一个地方。摸了很久。
坐着？路平问，灵族站着。这条通道的台阶都是按两米二设计的。
所以坐在这里的，不是灵族。陈野说。
舱室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小齐喉结动了动：你是说，有人长期待在这台设备旁边，坐在计数器前，摸同一个位置……那这个人是谁？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不知道。陈野站起来，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删日志的人想把一切都抹掉，可这个人留下的痕迹，删不掉。陈野看着那道刻痕，这是另一种记录。比日志诚实，比计数器更接近真相。
他转身，在舱室里仔细转了一圈。舱室角落堆着一些杂物——不是灵族的东西，是人类的：一个锈蚀的水壶，一卷发黄的绷带，一只磨得看不出颜色的手套。杂物上落着厚厚的灰，但灰层下面，有一小块区域是干净的，像是近期被移动过。
有人在2071年之后，还来过这里。陈野蹲下，捡起那只手套，而且来过不止一次。他在这里坐过，喝过水，用绷带处理过伤口。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这台投放装置旁边，住了很久？路平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
或者，守着它。陈野说。
他想起黑匣数据核心里那句话：别信它。——如果刻字的人曾经守在这台设备旁边，那他一定见过这台设备做的事。他留下的三个字，是对后来者的警告，也是他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陈野。小齐的声音忽然有点抖，你过来看看这个。
陈野走过去。小齐蹲在柱状设备背面，用手电筒照着外壳上一块区域。那里有一行字，不是凿刻，而是用某种深色颜料写上去的，笔画因为氧化已经变得模糊，但还能辨认：
第七次，是给我的。
七个字，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极用力。
陈野蹲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舱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固体，连计数器跳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第七次。他轻声重复，第七次释放，是给的。
我是谁？路平问。
陈野没有回答。他的感知在舱室里铺开，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那道被反复摩擦的刻痕上。刻痕的深度、位置、角度——他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坐在这里的人，身形应该和自己差不多。
不是灵族。不是高阶觉醒者。
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十二年前那场里活下来、然后一直守在这台设备旁边的普通人。
找到这个人。陈野站起来，找到他，就找到了第七次的真相。小齐把便携终端从设备接口上拔下来，又检查了一遍删除记录的时间戳，忽然了一声：等一下，删除记录有个细节——2071年6月3日，删除指令发出的同一分钟，管理端口还执行了另一条指令。
什么指令？
备份。小齐说，删除日志的同时，把日志做了一份备份，写进了设备内部的物理缓存区。缓存区是只读硬件，删不掉。
谁备份的？路平问，删的人，还是另一个人？
删除指令和管理员签名一致，应该是同一个人。小齐说，他删掉了对外可见的日志，然后把一份备份藏进了删不掉的地方。
删给谁看，又藏给谁看？路平低声说。
陈野看着那排计数器，慢慢地说：删给联盟看——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检查，日志是空的。藏给……他顿了顿，藏给后来的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这台装置，所以他留了一份删不掉的备份。
这人有病。路平说，又删又留。
陈野说，他是在赌。赌后来的人里，有人愿意看真相。
去哪儿找？路平问。
陈野的目光落在那只手套上。手套的袖口处，缝着一小块褪色的布条，布条上印着几个已经模糊的字。他凑近辨认了一下，呼吸忽然放轻了。
市第一人民医院。他读出来，烧伤科。
那是这家医院的工作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