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块通讯器,在小齐的工作台上,躺了整整一天。
小齐拆开它的时候,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通讯器很小,外壳是战前军用的合金,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用放大镜看了很久,又接上三条测试线,屏幕上的波形图,一道一道地滚过去。
这种加密格式,他终于开口,我见过。战前的军用短报文,2080年以前,联盟军用的主频段用的就是这套。但你们看这里——他指着波形图上一条极细的线,它转发的路径,不是地面中继,是轨道。
轨道?老周问。
月球。小齐说,这条信号的转发路径,经过月球轨道上的一颗中继卫星。联盟的军用卫星网,2080年以前就拆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都在同步轨道上。月球轨道上的中继——不在联盟的登记表里。
不在联盟的登记表里。陈野重复了一遍,那它在谁的登记表里?
小齐没有回答。他调出一段解码后的报文残片,屏幕上是几行字:
目标位置已确认。黑匣疑似在调查组。待命。
月面站:收到。继续观察。勿惊动。
月面站三个字,后面是一个坐标编码,编码的开头,是一组陈野不认识的数字。
月面站。叶一桐说,月球上,有一个站?
联盟的公开资料里,小齐说,月球上没有站。2070年以前,有过一个科考站,灾后就废弃了,2075年,联盟正式宣布月面资产全部撤出。公开记录里,月球现在是空的。
公开记录里是空的。陈野说,那这条信号,是从哪儿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去。
小齐,陈野说,把通讯器里所有的报文残片,都解出来。我要知道,这个月面站,跟新日内瓦的什么人,在联系。
解出来需要时间。小齐说,这套加密格式太老了,残片又碎,我一点点拼,最快也要两天。
两天可以。陈野说,这两天里,我先去查另一件事——这间办公室的位置,是怎么被泄露出去的。
他走到墙边,蹲下来,从墙角的地板缝里,抠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片。金属片比指甲盖还小,表面蒙着一层灰,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监听器。他说,去年我们搬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老周就查出来过,办公室里被装了监听器。老周当时拆了一枚,以为拆干净了。但这一枚,是双芯的——一枚在上面,一枚在下面。上面那枚被拆了,下面这枚,还活着。
谁装的?老周问。
查安装记录。陈野说,总部大厦的工单系统,每个房间的检修记录都有存档。查这间办公室的检修记录,看最近一次例行检修是什么时候,谁签的字。
老周去查了。晚上七点,他带回一张打印出来的工单,放在桌上。工单上写着:源灾特别调查组办公室,例行检修,检修人:保密处下属技术科,签字人:付成。
付成?陈野问。
保密处技术科的科长。老周说,我查了他的工单记录——这间办公室的例行检修,一年前做过一次,就是付成签的字。但你们看工单的编号——这个编号,是2079年的号段。而2079年,这间办公室,还不存在。它是2080年才批下来的。
编号是2079年的,房间是2080年的。陈野说,说明这张工单,是事后补的假单。检修时间、检修人、签字,全是为了一枚监听器,特意伪造的。
能伪造工单的人,叶一桐说,在保密处里,权限不会低。
付成。陈野把工单收进口袋,我得找他聊聊。
你找不到他的。老周说,我查了——付成,三个月前,调走了。调令是从最高层直接下的,去处写着特殊事务,没有具体单位。
三个月前。陈野说,正好是我们进黑匣库之后。
办公室里,四个人都沉默着。窗外,新日内瓦的夜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陈野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忽然说:
贺明来约谈我的时候,说两个字,我以为是他查黑匣库查出来的。现在我明白了——他不只是查了黑匣库。他手里有监听,有报文,有月面站。他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
你是说,老周说,贺明背后,有人。
不是贺明背后有人。陈野说,是有人借着贺明的手,在做事。贺明是摆在明面上的保密派——可真正的保密派,藏在月面站后面。他们跟月球上的人,有联系。
跟月球上的人联系,叶一桐说,图什么?
我不知道。陈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付成三个月前被调走,说明知道我们会查到这里。他们先把人撤了,把路堵了,把工单补平了。他们做事,比我们想得要干净。
月球上,会有什么?叶一桐又问,我是说——灾后,联盟宣布月面资产全部撤出。如果月球上还有人,那他们这十几年,靠什么活着?
靠什么活着,我不知道。陈野说,但小齐解出来的报文里,月面站的措辞,很稳——继续观察勿惊动,全是命令式的短句。说话的人,不像在求救,像在指挥。
指挥?老周皱眉,月球上的人,指挥新日内瓦的人?
不是指挥。陈野说,是协同。他们和新日内瓦的某个人,在做同一件事。一个在月球上,一个在地面上——隔着一整条轨道,互相打配合。
配合什么?叶一桐问。
陈野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新日内瓦的灯火,沉默了很久,才说:配合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配合的对象里,有我们。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轻轻翻动。
陈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新日内瓦的灯火亮成一片,像一床摊开的、温热的被子。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地底的档案库里,正躺着一行指向月球的坐标;也没有人知道,轨道之上,有人正隔着十二米的距离,看着他们。
协同。他把这个词在嘴里又过了一遍,月球上的人,地面上的某个人,还有那些失踪的高适应者——它们不是三件事,是一件事。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查三个案子,其实我们查的,是同一张网。
他走回桌前,把那份工单和半块通讯器的照片,一起收进一只铁盒里,锁好,放进档案柜的最深处。
这些东西,先别动。他说,我们查到的每一份证据,都得留着。等黑匣里最后那层锁解开,我要把它们,一起放到桌面上。
黑匣里最后那层锁,小齐说,就是那组坐标。若此匣被打开,去——后面被锁住了。我这两天,一直在试。
试出来了吗?
小齐沉默了一下,说:试出来了一部分。那组坐标的格式,不是联盟的。是一种很老的、战前的全球定位格式——用纬度经度加暗码。我把暗码解了一层,还剩两层。但前两层解出来的结果,指向同一个地方。
哪里?
小齐调出一张地图,在上面画了一个圈。那个圈,落在旧大陆的西南角,一片曾经繁华、如今在地图上几乎被抹掉名字的区域。
这里。小齐说,灾前,它是那座城市。2080年,它在地图上,只剩一个编号——废墟编号零七。记录显示,它是全球源灾死亡率最高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