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没有回办公室。
他在地下一层下了电梯,绕进消防通道,上到地面,沿着总部大厦背后的旧巷,走了二十分钟,进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修表铺。铺子的老板是第七区退役的老兵,跟老周沾着亲。他在柜台后面看了陈野一眼,没问,只是把一块用报纸包着的旧怀表推过来:你周叔存的,说有人来取。
怀表里,没有表芯,只有一卷薄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东西带好。
陈野把纸条收进口袋,把怀表壳重新合上。他没有回宿舍,而是拐进旧城区一家早已打烊的旅馆,用老兵的名字开了间房,把门锁好,拉上窗帘,才把数据核心从内袋里取出来。
核心贴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烫——比平时烫。
你也知道,今晚不安生?他低声说。
核心没有回答。但那种发烫的感觉,像一只动物在警觉地竖着耳朵。
深夜两点十七分,陈野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叶一桐的号码——但他接起来,听筒里没有声音,只有很轻的、急促的呼吸,然后,一串有节奏的敲击声。
那是第七小队的应急暗号。三短,两长——有人闯进来了。
陈野挂断电话,抓起外套,从旅馆二楼的窗户翻了出去。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屋顶的阴影,一路向总部大厦的方向掠去。深夜的旧城区空无一人,只有风在楼宇之间穿行。他跑过三条街,翻过两道围墙,在总部大厦侧面的一处消防梯上,停了下来。
大厦地下二层的通风口,正对着他脚下。他屏住呼吸,放出源能感知——地下一层、二层,还有别的。他感觉到,地下二层的办公室里,有三道陌生的源能气息,正在移动。叶一桐的气息在办公室角落,稳着,没有乱。
他顺着消防梯下到地下,没有走正门,从通风管道爬进去。管道里又窄又暗,他屏着呼吸,一寸一寸地挪。管道尽头,是一个通风口,正对着办公室的天花板。
他透过格栅,看见了办公室里的情形。
三个黑衣人。两个守在门口,一个站在办公桌边,正在翻那只铁盒——铁盒里,空空如也。数据核心不在那儿,它在陈野的内袋里,正发着烫。
没有。翻盒子的黑衣人低声说,声音很冷,空的。
情报说他今晚没回来。门口的一个说,东西可能在他身上。
那就等他回来。
他今晚不会回来。翻盒子的黑衣人直起身,但我们不能空手走。把这间屋子翻一遍,看看有没有副本、索引、备份——凡是有字的,都带走。
等等。门口那个黑衣人忽然说,有人来了。
陈野知道,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一拍。
他没有再等。他推开通风口的格栅,从天花板里落下来,落在办公桌上。办公桌在他脚下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文件被震得飞起来,又落回去。
三个黑衣人同时转向他。门口的两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武器;翻盒子的那个,没有动,只是隔着飞散的文件,看着他。
B级。翻盒子的黑衣人轻声说,共鸣型。情报里说的那个。
你知道我。陈野说。
知道。第七区的斩主者他说,所以我才奇怪——你带着那样的东西,不找个保险柜锁起来,揣在身上,还敢回来?
因为保险柜,陈野说,别人也有钥匙。
话音没落,门口的两个黑衣人已经动了。他们的速度很快,不是普通人的速度——是觉醒者。陈野的感知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他们的气息强度:两个,都是C级,一个偏速度,一个偏力量。
办公室太窄。陈野没有硬接,他向后一翻,从办公桌上跃过,落在档案柜前面,顺手抄起一沓文件,扬手甩出去。文件在灯光里哗啦啦地散开,像一群白鸟——两个黑衣人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陈野等的就是这一下。他的共鸣感知,在文件散开的瞬间,锁定了偏速度那个人的脚步节奏——他落地时,重心在左脚。
陈野没有追上去,他反手一挥,一道细密的源能波纹从掌缘甩出去,贴着地面滑过——波纹像一条看不见的蛇,贴着瓷砖的缝游走。偏速度那人刚落地,重心还没稳,波纹正好缠住他的脚踝——他一个趔趄,身体往前栽,想用双手撑地,却撞在旁边的椅子上,连人带椅翻倒,发出一声闷响。
偏力量那人已经冲到了陈野面前,拳头带着风声砸向他的面门。陈野没有躲,他迎着那人的拳头,侧身,让过拳锋,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在他肘弯上一压——借着他自己的冲力,把他整个人摔向墙壁。那人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墙皮簌簌地落下来,半个身子嵌进墙灰里。
翻盒子的黑衣人,始终没有动。他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这一切,等两个手下都躺下了,才慢慢地说:共鸣型的感知,确实不好对付。不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匣子,按下一个按钮。黑匣子发出一种极低沉的嗡鸣——陈野的共鸣感知,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干扰器。翻盒子的黑衣人说,针对源能共鸣型觉醒者开发的。你听不见了吧?感知被掐断的感觉,不好受吧?
陈野的耳膜里,嗡鸣声像潮水一样灌进来。他的共鸣感知,确实在衰减——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他扶着档案柜,稳住身体,看着那个黑衣人,看着他手里的黑匣子。
共鸣被切断,他还有别的。
陈野很清楚自己的短板——共鸣型觉醒者,一旦感知被干扰,战力至少掉一半。他也清楚自己的长处:感知只是工具,判断才是根本。从落到这张办公桌上开始,他就一直在看。看房间的布局,看三个人的站位,看那个黑衣人按干扰器时的小臂动作。
干扰器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腕,顿了一下。顿得很轻,但陈野看见了——那只手腕,使不上力。
你是谁的人?他问。
你猜。黑衣人说。
他举着干扰器,一步一步,向陈野走过来。陈野看着他,没有后退。他的共鸣感知还在嗡鸣中衰减,但他不再依赖它——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眼睛上。
黑衣人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间距几乎一样。但陈野注意到,他每一步落下时,右腿都比左腿慢了一线——不是受伤的迟缓,是某种习惯性的保护。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始终没有抬起来;他的左手拿着干扰器,五根手指,握得很紧。
右手不能用。左手必须拿干扰器。他只剩一个选择:用身体和腿。
陈野的心里,迅速画出了一张图。这张图很简略,只有三个点:门,墙,和他自己。黑衣人的行进路线,注定要经过那两个躺倒的手下——而那两个手下之间,有一把被撞歪的椅子。
你的右手,是2075年,在北荒队那条路上受的伤吧?陈野问。
黑衣人的脚步,顿住了。
北荒队。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陈野说,我也知道,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抢一个空盒子。你是来看——那个盒子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忽然加快脚步,向陈野逼近。陈野没有退,他迎着黑衣人走上去——在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步的时候,陈野侧身,让过黑衣人挥来的左臂,同时脚下一勾,把那把被撞歪的椅子,勾到黑衣人的行进路线上。
黑衣人被椅子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就是这一晃,他握干扰器的左手,本能地张开了一下,想扶墙。
陈野没有给他扶墙的机会。他一把扣住黑衣人左手腕,用力一拧——干扰器脱手,掉在地上,发出的一声脆响,嗡鸣声戛然而止。
共鸣感知,像一扇重新打开的门,哗啦一声,涌了回来。
现在,陈野看着黑衣人,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看着陈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冷,也很短。他猛地挣开手腕,退到窗边,撞碎玻璃,翻了出去。
陈野追到窗边,夜色里,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楼群之间,像一只黑色的鸟。只留下一声很轻的、被夜风撕碎的话:你护不住那东西的。它打开的那天,就是所有人倒霉的那天。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玻璃碎片还在窗台上,反射着路灯的光。
陈野!叶一桐从墙角站起来,她的手里握着一支已经拧开的笔——笔尖朝外,是应急用的。她没受伤,只是脸色发白,你没事吧?
没事。陈野说。他蹲下来,在黑衣人停留过的地方,找到一样东西——半块通讯器,摔落时从口袋里滑出来的。通讯器很小,边角已经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一个圆,一半被阴影遮住。
陈野看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他认得这个形状——月亮。不是像日内瓦夜空里那种温柔的月亮,是另一种,更冷、更遥远的。
这东西,他把通讯器收进口袋,我们得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