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会议的会场,在新日内瓦联盟总部大厦顶层,一间圆形大厅。穹顶很高,光从顶部天窗落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雪亮。环形的座席一层一层地抬升,坐满了联盟各防区、各委员会的代表。
陈野的席位,在环形座席的最下层,靠近门口。那是专门委员会的列席席位——一张小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块铭牌,铭牌上印着列席·源灾信息管理专项议题。
他坐下的时候,能感觉到整个大厅的目光,都往他身上聚了一下。一个没有军衔、没有防区、穿着便装的年轻人,坐在专门委员会的列席席上——这本身,就是一件反常的事。
会议在九点整开始。议题是源灾信息管理专项,议程只有两项:一,关于源灾原始调查数据的处置;二,关于源灾特别调查组的存续。
贺明是第一个发言的。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席位上,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楚:各位委员,我今天要提请一项决议:一,封存近期由源灾特别调查组获取的涉密物证;二,解散调查组,其职能并入保密处统一管理。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贺明等议论声过去,继续说:理由很简单。源灾时期的原始调查数据,涉及人类在极端状态下的社会反应、军事部署、资源调配等核心机密。这些数据一旦公开,将动摇民众对联盟的信任,甚至可能被灵族利用,成为新一轮心理战的情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最后落在陈野身上:而且,我不认为,一个由B级觉醒者主导的调查组,有资格处置如此等级的机密。
议论声更大了。陈野坐在列席席上,没有动。他感觉到许多目光刺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敌意。
贺委员,主席开口,按程序,列席席有权就本议题发言。列席代表,陈野同志——你有话要说吗?
大厅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陈野身上。
陈野站起来。他没有拿稿子,只是把那纸三页的摘要,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环形座席上的所有人。
各位委员,他说,我今天的发言,只讲三件事。
第一件事:十三个高污染区。它们分布在全球人口最密集的区域,覆盖三个气候带,与星坠日的撞击记录完全不对应。联盟公开的污染图上,这十三个区,被数据缺失四个字盖掉了。
大厅里,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贺明的脸色,沉了下去。
第二件事:2065年。星坠日之前三年,就有人在这十三个区里,观测源能波动异常。观测记录的署名,是适应率观察——一个在正式档案里,被彻底删除的项目。
第三件事:适应率观察的名单。名单很长,上面记录着被观察的人——包括儿童。
陈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大厅里,已经安静得能听见天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我没有资格决定,这些真相该不该公开。他说,但我有资格,把它们摆在各位面前。因为如果它们是真的——那人类从星坠日开始打的这场仗,我们对敌人、对源石、对我们自己,都是不知道的。我们拿着不知道,打了十二年,还要再打九年。
你凭什么说九年?座席上,一个声音厉声问。
凭情报部门2079年的预测报告。陈野说,密级绝密,编号我可以提供。报告结论:灵族下一次大规模攻势的窗口期,最迟九年之内。
他放下那张纸,没有再说下去。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有人低头翻面前的文件,有人把笔帽拔开又拧上,有人用指节敲着桌面,像在等谁先开口。
陈野的感知,无声地扫过整个环形座席。他捕捉到的东西,比声音更多:北境防区那几位老兵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情报部门那一排,有人飞快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撕掉,揉成一团;还有两个相邻的席位,隔着扶手,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快得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
陈野记住了那两张脸。他没有证据,只是记住了。
大厅像被丢进了一块石头。议论声炸开了,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
我反对!座席高处,一个穿军装的老者站起来,声音洪亮,我是北境防区的。我前线死了那么多人,你们今天坐在这里,说敌人不知道?说我们打了十二年的仗,是跟不知道打的?那我的兵,死在谁手里?
死得其所!另一个声音,从座席另一侧响起,北境防区的兄弟们没有白死——他们守住了防线。可如果真相是真的,那我们下一步该打的,就不是防线,是那些把源石放进来的人!
放进来的人?有人冷笑,你倒是说说,谁放的?你查得到吗?查不到,就是一句空话!
查不到,才更要查!
大厅里,两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乱。有人拍着桌子喊,有人喊,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有人干脆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陈野站在环形座席的底部,看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面孔。他忽然发现,这个大厅,在这一刻,分成了很多块——不是和两块,而是很多很多块。每一块,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算盘、自己不愿意放下的东西。
北境防区的老兵,想给死去的兄弟一个交代;情报部门的人,想守住自己的判断;委员会的委员们,各怀心思;而那些年轻的代表,眼睛里则有两种东西在打架——恐惧,和愤怒。
陈野同志。主席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你的发言,超出议程范围了。你今天提请的事项,委员会会另行研究。今天的议题,还是先回到贺委员的提案上。
主席,林深的声音,从座席中段响起,我提议,将贺委员的提案,延期到下一次会议,待另行研究的结果出来后再议。
林委员,你这是——贺明沉声说。
我只是觉得,林深说,今天在场的人,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个问题。仓促表决,对谁都不公平。
大厅里,响起一片附议声。主席沉默了一会儿,说:附议人数过半。贺委员的提案,延期表决。
散会的时候,陈野走出圆形大厅,走廊里挤满了人。有几个人从他身边走过,目光复杂;有一个人,与他擦肩而过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子,你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会先咬你自己。
陈野没有回头。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前,按下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秦望。
秦望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军装,站在电梯的角落里,像一尊石像。他看了陈野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按下了地下二层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电梯开始下沉。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和电梯运行的嗡鸣声。
秦队长。陈野开口。
您是来找我的?
秦望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您也在会场?
我坐的,是退役军官席。秦望说,我看了一整场。
电梯还在下沉。秦望忽然说:你今晚,别回办公室。
为什么?
因为今晚,秦望说,有人要去看你带回来的那个。他们不想让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