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在新日内瓦旧城区,一家开在档案馆旁边的茶馆。茶馆的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只隐约看得出字。陈野到的时候,林深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在对面,还在冒着热气。
陈野坐下,把那杯茶端起来,没喝,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放心。林深说,我约你,不是来毒你的。
我不是防毒。陈野说,我在闻——这茶,是不是档案馆里的那种。我上次去的时候,你办公室的茶,就是这个味道。
林深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他放下茶杯,看着陈野,说:东西带来了?
陈野拍了拍内袋:带来了。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贺明怎么知道这个词的?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过了一小会儿,才说:因为他来问过我。
问你什么?
问我,林深说,黑匣库的三把钥匙,是不是有一把,被出去过。
黑匣库?陈野说,你是说,那座地下112米、保存第一场战争原始数据的黑匣档案库?
林深说,贺明怀疑,你们从黑匣库里带走了什么东西。他说,最近有人频繁进出黑匣库,钥匙的使用记录,多了一条没有登记的。
所以贺明知道的是黑匣库,不是。陈野说,他今天跟我说的,是。两个字,跟我手里的东西,同名。
同名不一定是同物。林深说。
但至少说明,贺明查的方向,离你已经很近了。陈野说,他查的是黑匣库——而你,是黑匣库三把钥匙之一。
林深看着陈野,看了很久。他忽然说:陈野,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在不公开那边,站了这么多年?
你说过。陈野说,你是管档案的人。档案的价值,在它完整地活着,不在它被撕开。
那是我对外说的。林深说,真正的原因,只有我自己知道。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2075年,我接手黑匣库的时候,第一任管理员——就是那个第一个开门的人——交接给我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等你看到有人开始追问源灾的真相,把这句话转告他:别只查档案,档案是被人做过手脚的。查人,查活人。
我一直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林深说,直到你出现。你查档案,查出了空盒子;查人,查出了沈怀舟、秦望、北荒队。你查的东西,跟那句话,对上了。
他放下茶杯,从怀里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陈野面前。
这是什么?陈野问。
情报部门的一份预测报告。林深说,2079年出的,密级是绝密。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根据灵族部队在边界线的调动频率和规模测算,它们下一次大规模攻势的窗口期,最迟九年之内。九年之后,是2089年。
九年。陈野重复了一遍。
九年。林深说,我们以为赢了第一场战争,其实只打出了一个窗口期。九年,是情报部门给出的最乐观数字。算上准备、动员、部署,人类真正能用来把真相搞清楚的时间,可能只有三年到四年。
所以你觉得,没有时间再捂真相了。
不是没有时间捂。林深说,是没有时间边捂边查了。贺明想封存黑匣,等战争结束再公开——可战争九年之内就要再来。等它来的时候,我们还不知道敌人为什么来,不知道源石是什么,不知道我们自己的觉醒者是怎么来的——那场仗,我们拿什么打?
他抬起头,看着陈野,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终于决定不再装作浅滩:
陈野,我今天约你来,不是代表委员会,不是代表任何一边。我代表我自己——我决定,站到你这边。
为什么?
因为九年,林深说,没有时间,让真相继续睡下去了。
茶馆里安静下来。窗外,旧城区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把一片斜阳的影,晃碎在窗玻璃上。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陈野问。
后天,联盟最高会议,有一场关于源灾信息管理的专项议题。林深说,贺明会在会上,提议封存黑匣、解散调查组。我需要你在场——不是列席,是发言。你要当着最高会议的面,把黑匣里的东西,讲出来。
最高会议。陈野说,我一个B级觉醒者,一个编外调查员,进得去吗?
你进不去。林深说,但专门委员会,有一张列席的席位。那张席位,历来由委员会指派人坐。贺明指派的,是他的副手。但那张席位的指定权,按章程,三天内可以改签一次——只要委员会在任委员里,有人愿意改签。
谁愿意?
林深说,我是委员会的委员之一。后天上午九点,我会向委员会提交改签申请,把列席席位,改签给你。
贺明会同意?
他不会。林深说,所以改签申请,要走章程的复议程序——复议要过半数委员同意。我需要你,后天早上八点之前,把黑匣里的内容,做成一份不超过三页的摘要,交给我。我要拿它,去说服委员会里的其他委员。
三页摘要。陈野说,把十二年的真相,写成三页。
写不到三页,林深说,就写一页。写不到一页,就写三行。最高会议不需要细节,需要的是——一个让人无法假装看不见的东西。
陈野看着那只信封,看着林深,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伸出手,把信封收进内袋,和那块数据核心,放在一起。
九年。他说,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林深说,后天上午九点,你要让整个联盟最高会议,都记住。
陈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林委员,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接手黑匣库的时候,第一任管理员给你的那封信,说别只查档案,查人,查活人陈野说,你查过活人吗?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深的声音传来:查过。我查了十二年。查到的活人,一个一个地,都不在了。有的死于,有的死于,有的只是——不见了。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不查了。林深说,十二年里,我学会了把眼睛闭上。直到你出现,我才重新睁开。
陈野没有回头。他推开茶馆的门,走进旧城区的暮色里。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
后天上午九点。他低声说,我会让整个最高会议,都记住。
茶馆的转角,叶一桐靠在路灯杆上,看见他出来,直起身:谈完了?
谈完了。陈野说,林深站过来了。
他可信吗?
一半可信。陈野说,他的理由是真的——情报部门的预测报告,我看了,九年窗口期,做不了假。但他这个人,跟档案打了一辈子交道,档案会骗人,他更会。所以那封预测报告,我也不能全信。
那你还去?
陈野说,因为他说对了一件事:无论报告是真是假,人类确实没有时间,让真相继续睡下去了。就算他是想拿我当枪使,我也得先把黑匣里的东西,摆到最高会议的桌面上。
那三天呢?贺明的三天?
贺明给了我三天。陈野说,林深给了我一次机会。三天和一次机会,我选后者。
暮色里,两个人在旧城区的石板路上,并肩往回走。电车从身边叮当驶过,车窗里映出他们模糊的影子。
陈野。叶一桐忽然说。
那三页摘要,她说,我帮你写。我祖父的图、北荒队的档案、沈怀舟的地图、黑匣的数据——我知道它们各自的分量。我来挑,哪些该上桌,哪些该先藏着。
陈野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路灯下,线条很柔和,但眼睛里,有一团火。
他说,今晚,办公室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