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老周把陈野堵在观测站门口，递给他一份航线图，却压着图角不松手。
你上次说，要一个人去。老周说，我随你。可一个人进死城，是给灵族送菜。小齐跟你去，技术上的事他懂；路平跟你去，他是打过仗的人，真出事了他知道怎么活。
陈野看着那份航线图，没有争。他知道老周拦不住他，也知道老周是想让他身边多两个人——一老一少，一个懂机器，一个懂打仗，恰好补上他一个人应付不来的两件事。
运输机在旧大陆西南角的雨云里穿行了四个小时，机舱里的源能读数从离开新日内瓦时的个位数，一路爬升到陈野胸口能直接感到的闷压。窗外是灰绿色的海，接着是荒芜的滩涂，然后一道灰黑色的长脊从雾里浮出来——那是一座城市。
十二年了，没有人重建过它。
零七。小齐把数据终端贴在舷窗上，屏幕被雨水和雾气糊成一片，联盟废墟编号零七，灾前人口一千四百万。官方档案里最后一条记录是2070年：无有效人类活动，六个字，整座城就从这个世界上划掉了。
无有效人类活动。陈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是什么话。一座一千四百万人的城市，最后留下的记录是六个字。
你没见过它灾前的样子。路平在角落里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这老头是修车铺的军需官出身，六十岁上下，手背上的筋像老树根，这一路他话很少，只在出发前问过一句那箱钥匙真是北荒队留下的？得到回答之后，他就像一截老木头一样沉默到了现在。
旧大陆西南，灾前最密的城市群之一。路平说，我年轻时候跑过这一线的军需运输，那时候这地方叫萨维城，街上的人多到你不敢开车。
那你见过灾后的它吗？
路平沉默了一会儿：见过照片。没人愿意回忆那种照片。
运输机开始下降，机翼掠过一片灰黑色的楼群。陈野凑到舷窗边，看见密密麻麻的楼顶——不是废墟的那种坍塌感，而是完整的、安静的楼顶。整座城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人的标本，立在海边的雾气里，连倒塌都很少。
这太不对劲了。
陈野在第七区打了两年多仗，滨江城区、铁壁基地外围、星坠遗迹，他见过太多战争留下的痕迹：塌掉的楼、烧黑的墙、弹坑、掩体、防线上成排的工事。可这座城不是那样。它只是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度太低了。小齐突然说，飞行高度已经低于联盟封锁区的最低限高，我们会被地面警戒网拍到的。
老周安排的通道。陈野收回目光，运输机名义上是给西南防区送零配件的，会绕过封锁线西侧的旧公路上空。我们在那座观测站降落。
他指了指地图上标着的一个点，在城西边缘的山脊上。老周把路线图交给他时，在观测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字：到了，别急着进。先在城外的旧观测站待一天，看清楚了再动。
那时候陈野还不明白为什么要待一天。
现在他明白了。
运输机在一个半塌的机棚里落地，机棚顶的钢板被锈蚀成赭红色，边缘卷起来，像被谁撕开的罐头。飞行员把货物清单签给他们，看了一眼窗外，低声说：三位，这里是联盟管制区的最外围。按条例，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
知道。陈野背上装备，第一个跳下机舱。
雨停了，但雾气没散。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海腥、铁锈和某种烧过的甜味混在一起。陈野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地一声——他低头，看见地面上的碎石被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结晶覆盖，在雾气里泛着暗淡的光。
源晶。野生的、没人采集过的源晶，像霜一样铺了一地。
小齐蹲下来，用手套碰了碰地面，立刻缩回手：高浓度。他看了一眼便携计数器，地面浓度是联盟安全标准的四十倍。普通装备在这里撑不了太久，人体暴露超过六个小时就要做净化处理。
那就不要待六个小时。路平背着他的旧军械箱，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先去观测站。这种浓度下站久了，装备涂层会先完蛋。
观测站在山脊上，是一座七十年代的旧式建筑，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灰褐色的藤蔓。门没锁，锁孔早就锈死了。陈野推开门，灰尘簌簌地落下来，露出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是窗户，窗外的雾里浮着整座死城的轮廓。
老周说的没错，这里确实值得待一天。
观测站里的设备大部分还能用——联盟在2071年前后把这里改成过一个环境监测点，后来也废弃了。小齐花了两个小时把供电系统接起来，通上电的一瞬间，整座楼地亮了起来，所有仪器表盘的灯同时亮起，像一具死物突然被唤醒。
有意思。小齐盯着主屏幕，这台机器一直在待机。不是完全断电，是待机。
谁给它供电的？路平问。
这是个好问题。小齐调出数据，供电来源不是市电——是地下的。这座城地下，有一台还在运行的设备，功率不小。
陈野站在窗前没动。他的感知在雾气里铺开，像一张网撒进整座城。这座城的源能浓度比他想象的高得多，而且分布很怪——不是自然扩散的那种散乱，而是一种均匀的、有规律的铺展，像有人把一层布平平整整地盖在了城市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在城市深处，地下很深的地方，有一个极其稳定的源能结构。它不像灵族的星核那样带着攻击性的波动，也不像源晶那样安静地储能——它像是……心脏。
规律地、缓慢地跳动着。
小齐。陈野没有回头，这座城地下，有没有大型设施记录？
我查查。小齐敲了一阵键盘，没有。联盟的废墟档案里，零七只标了源灾高污染区，地下结构没有任何记录。
那为什么地下会有东西在动？
路平把烟斗在窗台上磕了磕，没点着，只是叼着，声音含含糊糊：十二年前那些东西来的时候，也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滨江、第七区，都是先有地下的动静，然后天就变了。
陈野没有说话。
窗外，死城的雾慢慢散开了一些，露出城市的边缘。他看见那些完整得不像废墟的楼群，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其中一栋楼的窗口里有光——很淡、很暗，像谁在黄昏里点了一盏灯。
他眨了眨眼，那光又消失了。
明天一早进城。陈野收回视线，拉上窗帘，先探三条线：市中心、医院、还有样本库。老周给的坐标在市中心偏东，黑匣数据里第一批样本的指向也在那儿。
你呢？小齐问。
陈野沉默了一下，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银纹在暗光里微微亮了一下。
我在想，刚才那盏灯。
什么灯？
没什么。陈野说，也许是我看错了。
他没有告诉小齐和路平的是——在那盏灯亮起的同时，他衣领下、肋骨上方的那道银纹，像被什么东西叫醒了一样，热了一下。
这座城市里，有东西在等他。
不是敌人，不是陷阱。是那种十二年前就埋好的、专门留给某个人来取的东西。
他在睡袋里躺下，闭上眼。临睡前，陈野把黑匣的数据核心贴在窗台上试了一次。核心安静得没有任何反应——可就在他把核心收起来的瞬间，地下深处那个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又慢回去，像在确认什么。
城市的夜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潮声、风声、还有地下深处那一下一下的、稳定的跳动。
他数着那心跳，数着数着，忽然发现一个让他睡意全消的事实——
那心跳的频率，和他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