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码的最后一层,是第三天夜里解开的。
小齐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三天,桌上的空咖啡罐堆成一座小山。第三天夜里十一点,他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翻倒,他也顾不上扶,冲出门,在走廊里撞见了正端着两杯热茶走来的陈野和叶一桐。
解开了!他说,最后一层,解开了!
办公室里,那台解析终端上,一块光幕悬浮着,光幕中央,是一幅地图。地图上,一个标记,正稳稳地亮着——旧大陆西南角,那片被抹掉名字的区域。标记旁边,一行小字:
废墟编号零七。灾前人口:一千四百万。源灾死亡率:全球最高。现存人口:不明。
就是这个。小齐说,黑匣里最后那层锁,指向的就是这里。而且——他调出一段文字,锁解开的时候,坐标下面,还有一段话。不是老曹留的,是数据核心的最底层,刻进去的。字迹比对过了,跟适应率观察的归档记录,是同一个人写的。
光幕上,那行字静静地亮着:
第一批样本,在。去看。看完,你就知道,为什么是他们。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新日内瓦的夜,灯火通明。
第一批样本。陈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黑匣里那组坐标,是老曹从冰城带出来的;最底层的字,是适应率观察的归档人写的。两样东西,指向同一个地方。
废墟零七。叶一桐说,全球源灾死亡率最高的城市。
灾前一千四百万人口。老周说,灾后,现存人口不明。按联盟的公开记录,那座城市,灾后三个月就失联了,2070年,联盟宣布零七区无有效人类活动,把它从防区表里划掉了。
划掉了?陈野问,一座一千四百万人的城市,联盟宣布无有效人类活动,然后划掉了?
公开记录是这么写的。老周说,我调过零七区的档案——档案很薄。灾后的记录,只有几页:失联通报、幸存者迁移报告、无有效人类活动确认书。确认书的签字,是保密处。
又是保密处。叶一桐说。
我查了那座城市灾前的地图。小齐说,它是战前的工业重镇,有自己的港口,有自己的发电厂,还有一座——很特殊的东西。
他调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群,占地很大,围墙高耸,大门紧闭,门口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什么?陈野问。
灾前的国家生物样本库小齐说,零七区是它的所在地。2070年,联盟宣布它——但迁址记录里,没有迁出清单。我查过,那座样本库的迁移,从头到尾,只有一页纸。
一页纸,迁走一个国家生物样本库。老周说,那库里的东西呢?
库里的东西,小齐说,在公开记录里,变成了。可随迁清单,是空的。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陈野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座灰白色的建筑群,看了很久。
样本库。他轻声说,第一批样本。适应率观察的归档人,让我们去看的,恐怕不只是污染,还有——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夜色里新日内瓦的灯火。那些灯火,一层一层地铺向远方,像一片沉睡的海洋。他忽然说:
我要去零七。
现在?叶一桐问。
黑匣里的话说得很清楚——。它没让我们带军队,没让我们带设备,它让我们。陈野说,写这句话的人,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有人能打开这层锁,走到那座城市面前,把眼睛睁开。
联盟那边呢?老周问,贺明的提案虽然延期了,但他不会放手。你走了,他正好把调查组负责人畏罪潜逃的帽子,扣到你头上。
他扣。陈野说,我接。但我要先去看完,再回来接。
他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的三个人。他们看着他的目光,跟一年前不一样了。一年前,他们看他,是一个刚觉醒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人;现在,他们看他,是一个背着十二年的真相、准备独自走进一座死城的人。
叶一桐,你留下。陈野说,你祖父的图,你还没看完。黑匣的摘要,林深还需要你帮他修订。零七,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进一座死城?叶一桐说。
不是死城。陈野说,黑匣里的话说,现存人口:不明。不明,就意味着,可能还有活人。
那更危险。
我知道。陈野说,所以我一个人去。如果那里的活人,是——那他们等了十二年,等的不是一支军队,是一个人。
他走到桌前,把数据核心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轻轻推向小齐:核心,留在你这里。你把最后一层锁的数据,全部备份出来。我带着备份走。
核心认你,不带它,你怎么解锁?
锁已经解开了。陈野说,我要带走的,是答案。
他重新把核心拿起来,贴了一下掌心,感受着那阵熟悉的、像心跳一样的震颤,然后,把它放回内袋,拉好拉链。
备份的事,等我回来再说。他说,核心,还是跟着我走。万一我在零七出了事——它总得有人带回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叶一桐,他说,如果我回不来,那张地图,你替我画完。沈怀舟的地图,只画了;你祖父的图,画了。差一张——画的图。别让它们断在我这儿。
你不会回不来。叶一桐说。
我知道。陈野说,但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是第七区的规矩。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他沿着灯光,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身后,叶一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陈野。
那座城市,灾前,叫萨维城。她说,我祖父的手记里,提过它一次。他写:萨维城的样本,是最早的。
陈野的脚步,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夜色里。
出发那天清晨,老周在总部大厦门前的旧街口等着他。老周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个背包递过来——包里,是那台源能信号追踪器、两份压缩干粮、一壶水,和一张手画的路线图。路线图的最南端,用铅笔圈着一个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到了,别急着进。先在城外的旧观测站待一天,看清楚了再动。
零七区的地形,老周说,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它靠海,灾后的海水倒灌,淹了半个城区。另一半,还立着——但立着的,都是没人动过的死楼。2070年以后,没有任何一支队伍进过那座城。你的源能感知,在那种地方,最远能探到三百米。三百米之外,全是盲区。
我知道。陈野说。
你知道个屁。老周难得地骂了一句,三百米盲区的死城,你一个人进去,跟闭着眼过河一样。我就一句话——进去之前,把后路想好。进去以后,把命当自己唯一的行李。
陈野笑了一下,接过背包,背到肩上:老周,等我回来,请你喝第七区的老酒。
等你活着回来再说。老周说。
他转身走进晨雾里,身影渐渐模糊。陈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背过身,向着南边,迈开步子。
晨光里,旧大陆西南角的方向,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那座叫的死城,在海雾的那一边,静静地等着他。
——第六篇·黑匣档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