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国道从新日内瓦向北,越走越窄,越走越荒。
过了第三个检查站之后,柏油路面就断了。车轮碾在碎石子路上,扬起一片灰白的尘土。两边的田野早就荒了,杂草长得比车顶还高,偶尔能看到半截塌掉的农舍,房梁斜插进土里,像一根根折断的骨头。
陈野开车,叶一桐坐在副驾,盯着手里的旧地图。过了北纬四十五度线,信号彻底断了——通信器里只剩沙沙的电流声。老周给的源能追踪器挂在后视镜下面,黑色的盒子上,指示灯偶尔亮一下,频率越来越密。
还有多远?叶一桐问。
按郑秋池的坐标,还有半天。陈野说,这条路,2075年4月17号晚上,那辆军牌车也走过。
你怎么知道?
路况。陈野说,两边的荒草,有一道被压过的痕迹,虽然又长回来了,但长势比别处矮。车轮碾过的土,比别处实。这条路,这几年,不止一辆车走过。
叶一桐放下地图,看着窗外:这里离七号基地还有七公里,离最近的居民点,得有两百公里。谁来这儿?
来的人,陈野说,大概跟我们一样,不想被人知道。
傍晚,他们到了坐标点。
地磅站在一片坡地的低洼处,半截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锈成了铁红色。门早就没了,窗户洞开,风吹进去,呜呜地响。陈野把车停在站后的一片树林里,盖上伪装网,和叶一桐一起,绕着地磅站转了一圈。
这边。叶一桐蹲下来,拨开一片枯草,露出一块钢板。钢板边缘有铆钉孔,焊死的,但有一角,焊点被凿开过——是用工具重新撬开的痕迹。
有人来过。她说。
陈野蹲下来,用那把黄铜钥匙,试着插进钢板边沿的锁孔。钥匙进到一半,卡住了。他转了一下,又退出来,看了看齿口,换了个角度,再插进去——这次,钥匙到底了,传来一声清脆的。
钢板下面,是一条斜向下的通道。通道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一股冷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铁锈和霉味,还有一股——陈野很熟悉的味道。
源能的味道。
他摸了一下通道壁。指尖触到的不是泥土,是一层硬壳——暗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一层干涸的河床。他抠下一小块,在指间碾碎,碎屑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银光。
结晶。他说。
源能结晶。叶一桐说,这个浓度……
比第七区北区锚点外围,还高。陈野说,而且,这里的结晶,不是一层,是厚厚的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通道里,流过很多年。
他们侧身钻进通道。通道里漆黑一片,手电的光束照出去,被浓重的黑暗吞掉,只照得见眼前几米。脚下的地面结着一层薄冰,走起来嘎吱作响。越往里走,空气越冷,呼出的白气在光束里翻滚。
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到头了。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的锈。门没有锁——不是被撬开的,是被人从里面,用焊机割开了一个口子,够一个人钻过去。
陈野和叶一桐对视一眼。陈野先钻了过去。
铁门后面,是主楼的地下二层。
手电的光柱扫过,陈野看到了第一样东西:一张办公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钢笔搁在簿页上,笔帽没有盖。登记簿的纸页发黄,上面的字迹还清楚:2075年4月17日,物资清点,签名栏里,写着一个字。
笔迹停在一个字上,没有写完。
老曹在这儿待过。叶一桐轻声说。
不止他。陈野说。
手电的光,往更深处扫去。地下二层是个大开间,一排排货架整齐地立着,大部分空了,少数还堆着东西——成箱的罐头,军用毛毯,急救包,都码得整整齐齐。货架之间的过道上,散落着一些东西:一只军靴,一顶钢盔,一个打翻的水壶,水壶里的水,早就冻成了冰。
这里像……叶一桐说,一支部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然后,突然之间,什么都没来得及带。
陈野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捡起那只军靴,翻过来。靴底磨得很薄,前掌几乎要磨穿了——是一双走了很多路的靴子。他把靴子放回原处,站起来,目光扫过货架之间的过道,忽然停在货架侧面的一行字上。
字是用炭笔写的,笔迹粗犷,像是写得很急:
东西已入柜。勿寻。若有人来,去第七号柜。
落款是一个字。
第七号柜。陈野重复了一遍。他顺着货架数过去,数到第七个——那是一个比别的货架更矮的铁柜,柜门关着,没有锁,门缝里塞着一截发黄的纸片。
他拉开柜门。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七只军绿色的铁箱子,每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是打印的:源灾档案·2068-2075·分区封存·移交单位:第七守备队。
老曹他们,叶一桐轻声说,把箱子藏在这儿了。
陈野说。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箱子的顶盖——指腹上,落了一层薄灰,但灰层的中间,有一道新鲜的擦痕,像是不久前,有人打开过其中一只箱子,又合上了。
有人来过。他说,而且来过之后,又把箱子放回了原位。
是保密处那辆车吗?
不像。陈野说,保密处要是找到这批箱子,不会放着不动。它们还在这儿——说明来的人,不是来拿东西的,是来的。
他直起身,看着那七只箱子,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开任何一只。
先别动。他说,我们还没弄明白,这里到底埋着什么。动一只箱子,可能就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
等见到那个再说。陈野说。
他走到货架尽头,那里有一扇门,门框上贴着半张标签:档案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手电的光,照进一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中央,是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穿着军装,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在办公。军装的胸口,别着一枚徽章,徽章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桌面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稳:
星坠日,2068年12月,源能冲击波……——后面几个字模糊了,像是写到一半,笔尖从纸上滑开,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2068年。叶一桐说,灾初的人。
他死的时候,陈野说,还在写字。
手电的光,从骸骨身上移开,照到墙上。墙上钉着一排照片,照片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一群穿着军装的人,站在一片营地前,笑着。照片底下,用胶带粘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第七守备队,全员,灾前合影。愿他们,都在天上。
陈野站在那排照片前,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沈怀舟说的那句话——第一次战争的痕迹,被埋在冰底下,没人去挖,也没人敢挖。
这里,他轻声说,就是那个。
身后,源能追踪器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陈野猛地回头——黑盒子上,指示灯变成了红色,频率极快,指向通道深处,指向这个房间更里面的一扇门。
那扇门,是焊死的。焊点上,有一层新的锈——和周围旧锈的颜色,不一样。
这门,叶一桐低声说,焊死之后,有人从里面,又撬开过一次。
陈野盯着那扇门。门缝底下,有一线极淡的光,正从里面,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