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齐抱着一个数据板冲进办公室的时候,鼻梁上的眼镜歪着,他顾不上扶。
陈队!他说,捞出来了!
他把数据板往桌上一放,屏幕上是一段波形图和一行坐标。他指着坐标说:北荒队最后一组通讯记录,2075年4月17日21点12分,从七号基地附近的中继站发出。信号内容被灵族的干扰波切碎了大半,但我把残片拼回来了——大部分是报文,报文的末尾,有一段声音。
他点了一下播放键。办公室里,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来,混着电流的杂音:
……箱子放好了。要是能出去,咱们在旧都喝酒。要是出不去——替我看好那扇门。
声音停了。小齐说:这是队长曹砚秋的声音。通讯记录里,他叫自己。
还有一段。他说,报文本身是标准的押运格式——人员、装备、物资清单。但清单的最后一项,不是物资编号,是一行手打进去的字:归程待定,如有不测,坐标已留,钥匙已托。
钥匙已托。陈野说,郑秋池。
对得上。老周说,郑秋池说,老曹把钥匙给了她。时间线吻合。
他低头看着那行坐标,眉头慢慢皱起来:但这个坐标——我查了,它不在七号基地的登记坐标上。它偏了大约七公里,落在基地东侧,一片没有标注的荒地上。
七公里的偏差,叶一桐说,是报错了,还是故意的?
曹砚秋那种人,老周说,押运十几年,不会报错坐标。
陈野盯着那行坐标看了一会儿,说:小齐,这个坐标,跟七号基地的已知结构,能对得上吗?
我查了。小齐说,七号基地的公开图纸,是2063年的版本——战前,那里是个综合物资库,地上三层,地下两层。但2068年封存的时候,新图纸没有对外公开过。我能查到的,只有封存时的一份固定资产移交单,上面有一行备注:地下设施已浇筑封闭,不再使用
地下设施,浇筑封闭。陈野说,封存公告说不再使用,可2075年,有人从基地里抬出来一个大箱子。
所以那份移交单,是给别人看的。叶一桐说。
你查的移交单,签收人是谁?陈野问老周。
老周翻了翻手里的档案:签收人……保密处。2070年,档案整合那批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又是保密处。陈野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新日内瓦的暮色里,城区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铺了一地的碎星。他背对着他们,问:老周,七号基地现在,算谁的?
名义上,是联盟的封存资产。老周说,但实际上——它在地图上的位置,刚好卡在北纬四十五度线附近。那条线,现在是灵族旧控制区和我们之间的缓冲带。封存基地建在缓冲带里,两边都不好碰,两边又都盯得紧。
那我们要进去,陈野说,需要谁的批准?
理论上,需要联盟军事管理委员会的特批。老周说,实际上,缓冲带的封存资产,特批流程要走八到十个月。而且,一旦走流程,保密处就会知道。
不走流程呢?
不走流程,老周说,就是擅闯军事禁区。被巡逻队逮住,轻则禁闭,重则——
重则怎么?
重则,老周说,源灾时期军事条例,可以当场击毙。
陈野转过身,看着他们。他想了想,说:从新日内瓦到七号基地,开车要多久?
沿旧国道往北,大约四十个小时。老周说,中间有一段路,2074年以后就没有民用通行记录了。
四十个小时。陈野说,够我们想清楚一件事了。
什么事?
为什么保密处,他说,要在一份2068年的固定资产移交单上,特意写一句地下设施已浇筑封闭,不再使用
一句话而已。叶一桐说,也许只是例行填写。
例行填写,不会特意用不再使用四个字。陈野说,会特意写这句话的人,是怕有人去用。他知道地下有东西,所以他先堵住路,再把路标指到别的地方——他越是指东,我就越想往西看看。
他回到桌前,把那张纸条展开,郑秋池的字迹下面,那行坐标静静躺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小齐,你刚才说,坐标偏了七公里,落在荒地。那七公里外,原来应该是什么?
小齐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数据板:……我查一下。七号基地东侧七公里……2068年以前的旧地图上,那里有一条铁路支线,是战前通往基地的货运线。铁路支线的终点,有一个……地磅站。很小,图上只有一个点。
地磅站。陈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抬起头,眼睛亮起来,运重货的。
重货,叶一桐接道,比如,大箱子。
钥匙已托,坐标已留。陈野把纸条收进内袋,老曹留的坐标,指的恐怕不是基地,是那个地磅站——他们从基地抬出来的大箱子,是运到那儿去的。
他看向老周:给我两天时间。两天后,我和叶一桐,走旧国道,北上。
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陈野说,第七小队还要守防区,孟主任要在总部盯着保密处的动静。人多了,反而藏不住。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做一件事——我把2075年4月,旧国道北段的所有民用车辆登记,筛一遍。你们要走的那条路,四十个小时,总会经过几个检查站。我要知道,那几天,路上有没有别的,也往北去过。
两天后,出发的前一夜,老周带着结果来了。
他摊开一张旧的公路检查记录,指着其中一行:2075年4月17日,旧国道北段第三检查站。有一辆车,军牌,登记为后勤物资运输,目的地写的是北段维护站。凌晨四点通过,车上三个人,穿着后勤服,没有物资清单。
维护站?陈野问。
旧国道北段,2074年就废弃了。老周说,废弃的文件,还是我前几年调档的时候,亲手归的类。一个废弃的维护站,2075年4月17号凌晨四点,一辆军牌车,三个人,连夜往北赶——跟北荒队最后一组通讯,同一天。
他们不是去修路的。叶一桐说。
不是。老周说,我顺着这个登记号查了——这辆车的车牌,在2075年4月的其他记录里,出现过三次。每一次,目的地都是同一个:北段维护站。三次的时间:4月17日,5月2日,5月19日。
北荒队是4月17日消失的。陈野说,他们5月还去了两次。
去干什么,老周说,检查站没有记录。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5月19日那趟之后,这辆车,再也没有在旧国道上出现过。它的车牌,2075年6月,被了。注销理由是:车辆损毁,报废。
一辆跑了三趟北线的车,陈野说,说报废就报废了。
车牌报废了,老周说,人没有记录。三个人,2075年6月以后,从所有系统里,消失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夜风,吹得窗帘微微鼓动。
老周,陈野说,这辆车的事,你告诉孟主任了吗?
告诉了。老周说,孟主任的原话是:查车可以,查人,到此为止。——她没解释为什么。但她说,等你们回来,她会亲口告诉你们原因。
陈野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张旧国道地图,手指沿着路线,从新日内瓦,一路向北,停在地图边缘那个用铅笔圈起来的小点——七号基地东侧七公里,那个只剩下一个点的地磅站。
天亮出发。他说。
带上这个。老周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放在他手边,源能信号追踪器,老款,不联网,信号走短波。你们进缓冲带以后,联盟的加密频道就断了。这个,能在三十公里范围内,找到最近的源能反应源。
你怎么会有这个?
2076年,第七区清剿残留污染带的时候,从一处废弃的灵族据点里捡的。老周说,我留着,本来是想研究研究,灵族怎么追踪我们。后来发现,这东西不分敌我——它只认源能。你们的晶纹、你们的觉醒者气息,它都认。带上它,至少,你们能提前知道,那扇门后面,有没有。
陈野把黑盒子收进背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夜色里沉睡的城市,没有回头:
老周,我们要是回不来——北荒队的档案、沈怀舟的地图、郑远的纸条,都在孟主任那儿。她会知道怎么处理。
你们会回来的。老周说。
借你吉言。陈野说。
窗外,第一缕晨光,正从天际线后面,慢慢地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