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谈安排在总部大厦三十七层,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
陈野到的时候,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的,是专门委员会的保密派委员,姓贺,叫贺明。他六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包口朝外,像一扇关着的门。他左右两边的两个人,陈野都不认识,但看坐姿,是保密处的人。
陈野同志。贺明开口,声音很温和,请坐。
陈野坐下。贺明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文件抬头印着联盟特别事务委员会的字样,正文只有两行:
一、源灾特别调查组自本通知下发之日起,暂停一切外部调查活动。二、调查组所获取的相关物证,应于三个工作日内,移交委员会指定部门封存。
陈野看着那两行字,没有动。
我看不明白。他说,麻烦贺委员解释一下。
简单地说,贺明说,你们这几个月查出来的东西,该停下来。黑匣里的内容,涉及源灾时期最核心的机密。这些内容公开出去,对联盟、对民众,都不是好事。
哪些内容?陈野问,是十三个被画成空白的高污染区?还是2065年就有人在观察源能波动?还是适应率观察那份名单?
贺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陈野同志,你是个年轻人。你大概不知道,2070年,北非安置营发生过什么事。
我知道。陈野说,两万人散了,一整个安置营被端掉了。沈怀舟跟我讲过。
贺明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那你就该明白,有些真相,在战争期间,是不能活着的。它们一开口,先死的是听到它们的人。
所以你们要让黑匣闭嘴?
我们想让黑匣,多睡一会儿。贺明说,等战争结束,等秩序重建,等人类有能力承受它的时候,再打开。这有什么错?
贺委员,陈野说,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等战争结束。那您告诉我——这场仗,什么时候算结束?
贺明没有回答。
灵族的军队,还在边界线外。陈野说,您说等秩序重建——可我们的秩序,是建立在源石是战争炸出来的这个说法上的。这个说法,从根上就不对。我们打了一场仗,连敌人为什么来、源石从哪来、我们为什么觉醒,都不知道。您让黑匣多睡一会儿——可它睡着的时候,那些污染区,还在扩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贺明看着陈野,目光里没有怒意,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陈野同志,他说,你很聪明。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说我们打了一场仗,连为什么都不知道。可正是不知道,才让三亿人,还能睡着觉。
您是说,知道的人多了,大家就睡不着了。
睡不着,就会做错事。贺明说,2070年安置营的事,就是先例。你以为我们这些人,是想封锁真相吗?我们封锁的,是人类在绝望之下,可能干出来的更蠢的事。
陈野沉默了很久。
贺委员,他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也有我的问题——如果有一天,灵族那边出了什么事,需要我们做出判断,而我们手里,连一份完整的记录都没有,那时候,谁来为我们做这个判断?
那时候再说那时候的事。贺明说,现在,我的要求是:黑匣,交出来。调查组,停下来。
如果我不交呢?
贺明看着他。他慢慢地把那份文件收回去,放进公文包,然后说:那我们就只能换一种方式了。源灾特别调查组,编制挂在总部调查局下面——调查局,是可以解散一个存在违规行为的下设机构的。解散之后,黑匣作为涉密遗留物,依法归委员会封存。
他站起来,扣好公文包:陈野同志,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来拿黑匣。要么你交给我,要么我按程序收走它。程序上,你赢不了。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陈野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长桌对面那把空椅子,很久没有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加密消息,发信人:林深。
消息只有一行字:新日内瓦时间,明晚八点,老地方见。带上你的东西。别告诉任何人。
陈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着,叶一桐站在门口等他。
贺明说什么了?她问。
给了三天。陈野说,三天后,要么交黑匣,要么被收走。
你打算怎么办?
陈野走进电梯,按下地下二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说:林深约我明晚见面。他说,让我带上东西。
林深?叶一桐皱眉,他不是一直站在不公开那一边的吗?
所以我才好奇。陈野说,他要是站在贺明那边,直接让委员会收走黑匣就行,不必私下约我。他约我,说明他有话,不想当着委员会的面说。
电梯沉入地下。灯光的影子,从两个人脸上,一块一块地滑过去。
回到办公室,老周和孟主任都在。孟主任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见他们进来,问:贺明找你了?
找了。陈野把会面的内容,简要说了。他说到的时候,老周皱起了眉;说到调查组可以解散的时候,孟主任放下茶杯。
贺明这个人,孟主任说,做事从来不留空话。他说三天,就是三天。他不会等第四天。
我知道。陈野说,所以我只有三天时间,弄清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贺明怎么知道黑匣的?陈野说,黑匣是我从冰城带回来的,一路上没有经过任何联盟的检查口。知道它存在的人,只有我们办公室这几个人,加上顾长水、路平、文思远。贺明今天一开口就是——这个词,是顾长水告诉我的方言叫法,官方文件里没有这个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第二,陈野说,贺明说涉密遗留物,依法归委员会封存。他引的是哪条法规?我查过——源灾时期的档案管理条令里,没有涉密遗留物这个类别。这个词,是他自己造的。造词的人,通常是在给某个决定,临时找依据。
第三?叶一桐问。
第三,陈野说,林深。他约我明晚八点见面,让我带上东西。他说的是,不是——说明他至少知道,我手里有一个。
他知道的,可能比贺明多。老周说。
可能。陈野说,也可能,他跟贺明知道的,是同一条渠道。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铁盒——盒子里,是那块深灰色的数据核心。他把它拿出来,贴在掌心,感受着它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震颤,然后重新收进内袋,贴身放好。
这东西,他说,明晚之前,不能离开我身上。谁要拿,先从我这道门过去。
我陪你。叶一桐说。
不用。陈野说,你还有你的事——你祖父的图,你堂兄寄来的那三张,你还没看完。
叶一桐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她点了点头:那我今晚看完。明早给你结论。
陈野说。他走到窗边,看着地下二层窗外那堵灰白的墙,墙上的通风口,缓缓转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明晚八点,他说,我去见林深。我倒要看看——他知道的那条渠道,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