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特殊调查组的办公室里,那台解析终端几乎没关过。
小齐把十三个高污染区的数据,一条一条地拉出来比对。比对对象有三组:人口密度、气候带、基因样本。
第一组结果,第二天下午出来的。
人口密度。小齐说,把一张表格推到屏幕前,十三个区,全部落在灾前人口普查密度排名前百分之三十的区域里。十三个,一个都不例外。其中六个,在前百分之十。
换句话说,老周说,它们不是随便选的。
不是。小齐说,是挑人多的地方选的。
第二组结果,第三天早上出来的。
气候带。小齐调出一张世界地图,十三个点,被他用不同的颜色标出来,热带,五个;温带,六个;寒带边缘,两个。你们看——它们不是扎堆的。每一个气候带里,都有。
三种气候。叶一桐说,三种完全不同的环境。
小齐说,如果只是源石坠落,落点应该跟着撞击轨迹走,不会这么均匀地铺开在三种气候带里。这种分布,像是有人拿着地球仪,先画了经线纬线,然后每个区域,挑一个点。
挑点干什么?老周问。
小齐没有回答。他看了陈野一眼,陈野也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小齐接着说:第三组,基因样本。这个数据,来得最慢——灾前的人类健康普查,有基因样本库,但样本库的登记,2073年重组过一次,索引乱得厉害。我花了三天,才把十三个区的样本登记,跟污染区的时间线对齐。
结论呢?
小齐把第三张表调出来。表格上,十三个区的名字后面,各有一列数字,数字的末尾,都有一个相同的标注。
十三个区,小齐说,灾前普查的基因样本里,全部包含同一种标记。这个标记,官方登记里的名称是——适应性相关基因片段。2068年以前,它在普查样本里的比例,大约是千分之三。但是——
他停了一下:在十三个区里,这个比例,是百分之四以上。最高的一个区,百分之十一。
千分之三……和百分之四。叶一桐说,差了十几倍。
是。差了十几倍。小齐说,更奇怪的是,2073年样本库重组之后,这个标记的登记名,被改了。新名字叫——非特异性蛋白编码区。听着像个正常的学术名词,对吧?可我把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比对过——改完名字以后,这个标记,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流行病学报告里。
改名。老周说,把一样东西,改成一个没人认得的名字,它就从数据里消失了。
从数据里消失了,陈野说,但没从人身上消失。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屏幕上的三张表格,并排亮着:人口密度,气候带,基因样本。
三个变量。三种不同的环境。同一个标记。
陈野盯着那三张表格,看了很久。他慢慢地说:你们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沈怀舟那张图吗?
记得。叶一桐说,2069年的图,那十几个圈。
沈怀舟当年,只发现了有规律陈野说,他没来得及发现,规律是什么。现在我们有了数据——规律是:污染区,选在人多的地方;分布在不同的气候带;而且,那里住着一种特殊标记的人。
三样东西,他说,放在一起,像一个什么?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浮起了同一个词。
实验。
陈野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他转向叶一桐:你呢?你那边有消息吗?
叶一桐从口袋里取出一部加密通讯器,屏幕上,是一张刚收到的照片。照片上,是三张泛黄的手绘地图,铺在一张旧书桌上。地图上的点,画得很乱,但有一处,被红笔圈了起来,圈得格外用力。
我堂兄寄来的。叶一桐说,我祖父书房里的图。他说,图是2072年画的,藏在他书桌的夹层里,我上次回去,他帮我找出来了。
那处红圈?
红圈画的位置,叶一桐说,我对照过——正好是十三个区里,基因标记比例最高的那个。百分之十一的那个。
她顿了顿:我祖父在地图上画红圈的时候,2072年。那一年,他刚签完封锁决议。
办公室里,雨声早已停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斜斜地照在那三张表格上,把上面的数字照得发亮。
陈野看着那张照片上的红圈,很久没有说话。
叶一桐,他说,你祖父画那个圈,是想记住它,还是想抹掉它?
叶一桐没有回答。
窗外,新日内瓦的楼群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整座城市,看起来秩序井然,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安静的下午。
小齐。陈野忽然说,把那张地图,再放大一点。
哪张?
原始数据里,标着第一批污染区的那张。陈野说,我想看看,第一批的落点,跟后来的,是不是同一个规律。
小齐敲了几下键盘,地图放大。第一批污染区,一共九个点,浮在屏幕上。
九个点,分布在世界各地。但陈野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点上。
那一点,孤零零地,悬在一片大陆的中部。它的周围,没有城市,没有人口密集区,没有任何一个已知的聚居带。它的坐标,在一片荒原上——离最近的城市,七百公里。
这个点,陈野说,周围什么都没有。
小齐说,第一批里,只有这一个,不符合任何规律。
不符合规律的例外,陈野说,往往才是关键。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那个点,在一片旧大陆的中部荒原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隔着十二年的数据,和他对视。
小齐,他说,这个点的最早记录,是什么时候?
小齐敲了几下键盘,调出时间轴:……第一批污染区的观测记录,最早的,是2065年3月。九个点里,有八个,记录时间在2065年下半年到2066年。但这一个——他放大了那个点旁边的时间戳,它的记录,是2064年11月。
比其余八个,早了半年。陈野说。
早了半年多。小齐说,而且,它的观测记录格式,跟其他八个不一样。其他八个,记录的是源能波动异常;这一个,记录的只有两个字——。
标记?老周重复了一遍。
只有这两个字。小齐说,没有观测值,没有坐标注释,没有后续跟进。就像——有人在那个地方,放了一个标记,然后离开了,再也没回来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把那个点的投影,拉得长长的。
一个比所有点都早出现、周围什么都没有、记录只有两个字的点。陈野说,它不像样本。
像什么?叶一桐问。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说:像起点。像一个实验开始之前,先在桌上,放下的第一个记号。
没有人接话。窗外的城市,阳光正好,一切如常。但在那间地下办公室里,一张十二年前的地图,正一点一点地,浮出它藏了十二年的形状。
陈野,叶一桐忽然开口,如果这真是一个实验,那最早的记录者,会是谁?
不知道。陈野说,但第一批的观测记录,署名栏,你让小齐查过吗?
查过。小齐说,第一批九个点,署名栏全部空白——除了一个。我刚才没细看,现在翻出来了。他放大了其中一个点的记录页,署名栏里,有一个浅浅的、几乎要被时间磨掉的签名。
叶承山。小齐念出那个名字,声音有点干,2065年11月,第一个被记录的点,署名:叶承山。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陈野转头看向叶一桐。她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个签名,脸色有些发白,但她的声音,出奇地稳: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个。
你祖父,老周轻声说,是画图的人,还是改图的人?
叶一桐没有回答。她伸出手,隔着屏幕,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名字,像在碰一段她从未参与过的、祖父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