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总部那天,新日内瓦下了一场小雨。
陈野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特殊调查组的办公室。小齐已经在等着了——他接到消息,连夜把一台专用的解析终端搬进了办公室,接了三条加密线路,又绕了两道防火墙,才敢让那台终端联上外网。
东西呢?小齐问。
陈野从内袋里取出数据核心,放在桌上。小齐伸手想拿,陈野拦住了他:别用手碰。它认源能波形,你碰了,三十秒自毁。
小齐的手缩了回去,扶了扶眼镜:这么狠。那怎么读?
我供能,你接数据。陈野说,我把源能输进去,它展开画面,你把画面里的数据流,导到你那台终端上。
这能行吗?
试试。
陈野把手掌贴上核心,放出一缕源能。光幕亮起来,还是那片暗蓝色的、像深夜的海的光。他把光幕转向小齐的终端,小齐举起一个接收器对准光幕,屏幕上,数据流开始一行一行地滚。
进了进了!小齐的声音有点抖,这数据……老天,这是最原始的观测记录,连2072年修订版里被改掉的字段都还在!
先别激动。陈野说,全球污染区分布原始数据调出来,跟联盟的公开版,做一张对照图。
明白。
小齐埋头敲了二十分钟键盘。然后,他停下来,慢慢地把终端屏幕转向他们,声音有点干:你们……过来看。
屏幕上,是两张地图的叠加。一张,是联盟公开的源灾污染分布图,蓝的红的,密得几乎连成片;另一张,是数据核心里的原始版。两张图叠在一起,重合的地方,变成了深紫色;不重合的地方,蓝还是蓝,红还是红。
我算了重合率。小齐说,按污染浓度最高的第一批区域来算——大概,四成。
四成。老周重复了一遍,不到一半。
不到一半。小齐说,也就是说,六成的高污染区,在公开版的地图上是的——它们跟战场重叠,大家都能理解。但原始版里,那六成里面,有四成,压根儿不在战场上。它们是……凭空出现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沙沙地打在玻璃上。
凭空出现?叶一桐说,源石从天上掉下来,砸哪儿算哪儿,不是。
对,砸哪儿算哪儿。小齐说,但原始记录里,星坠日那天,全球一共记录到九千多次主要撞击。我比对过——这四成凭空出现的高污染区,没有一处,对应得上任何一次撞击记录。它们不是砸出来的。
那是怎么来的?
小齐扶了扶眼镜,声音更干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这四成污染区,绝大部分,都集中在一个特征上。
他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那四成污染区被单独标出来,蓝色的点,零零散散地洒在地图上。他放大、再放大,然后指着地图上几处: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是人口密集区。城市群、大平原上的聚居带、沿海的港口群。星坠日那天,这些地方没有记录到撞击,但它们的污染浓度,比很多战场还高。
高多少?
平均,高一个数量级。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雨声更大了。
陈野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些蓝色的点,看着它们沿着海岸线、沿着大河流域、沿着平原的聚居带,像一条条沉默的项链,环在人类居住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沈怀舟那张手绘图上,画了圈的那些点。那些点,此刻,就在这片蓝里。
老周。他开口,联盟公开版的污染图,是2072年修订版画的吧?
老周说。
修订版的依据,是战后二次污染的假说——源石砸出来的污染,滞后扩散。
那修订版上,陈野说,这四成凭空出现的区,是怎么画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它们画进了战场周边。半径五十公里内的,归给战场;半径之外的,直接用数据缺失的色块盖住,图上看起来是空白。
空白。陈野说,把十一个区,画成空白。
十三个。小齐小声说,我数了,是十三个。2072年版的图,有十三个高污染区,被数据缺失盖掉了。这些区,在原始版里,污染浓度排名,前十。
雨声里,陈野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小齐,他说,原始数据里,有没有这十三个区,更早的记录?我是说——星坠日之前。
小齐愣了一下:星坠日之前?源灾之前,哪来的污染记录?
陈野说。
小齐低下头,又敲了十分钟键盘。然后,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有。这十三个区,在星坠日之前,就有源能波动异常的观测记录。记录时间最早的,是2065年——星坠日之前三年。观测方署名是……适应率观察
窗外,雨还在下。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呼吸。
2065年。叶一桐轻声说,星坠日之前三年。
我们一直以为,源灾是从星坠日开始的那天开始的。陈野说,可有人,在它开始之前三年,就已经在观察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孟主任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伞沿滴在地板上。她没有进来,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图,又看了一圈办公室里的人,然后说:
我听老周说,你们带回来一样东西。
陈野说,北荒队藏了十二年的数据核心。里面是源灾调查的原始数据。
孟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她走进来,在桌边站定,看着那张地图上十三个被数据缺失盖掉的高污染区,看了很久。然后她问:这事,现在有几个人知道?
在场这些。陈野说,加上顾长水——北荒队托付的守档人。
顾长水?孟主任说,2075年押运那件事的见证人?
您知道北荒队?叶一桐有些意外。
我知道的,比你们想象的要多一点。孟主任说,但也只多一点点。她转向陈野,陈野,我提醒你一句——你手里的东西,现在就是整个联盟里,最烫手的物件。十三个区,被画成空白;2065年的观测记录,署名适应率观察。这两条,随便哪一条漏出去,你信不信,不出三天,这间办公室的门,就会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上?
陈野说,所以我把它带回来,先给你们看。
为什么先给我们看?
因为你们是这间办公室里的人。陈野说,而我在第七区学到过一件事——最危险的时候,能信的人,就是平时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人。
孟主任没有接话。她看着陈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打量一个她本以为会再晚几年才长成的孩子。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东西,你贴身收好。数据,不要让小齐外传。我回去,把适应率观察这五个字,能查的,再查一遍。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陈野,你们找到的这份地图,别急着下结论。画地图的人,可能和改地图的人,怀着不一样的心思。你得先把谁画的找出来,才知道这张图,到底是真相,还是另一个谎。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雨声里,叶一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祖父的保险库里,也有几张地图。
陈野看向她。
很小的时候,我见过。她说,就一次。他书房的地板上,摊着几张手绘的图,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上面的点,画得很乱。他看见我,很快就收起来了。现在想起来——那些点,和这张图上,画得一样乱。
你回去以后,陈野说,把那几张图找出来。
我会的。叶一桐说,但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你问。
如果最后查出来,她说,我祖父手里,也有这么一张图——他是画图的人,还是改图的人?
陈野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给你留了那本手记。手记里,他记下了每一个被观察的孩子。改图的人,不会花那么多年,记那些孩子的名字。
叶一桐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希望是这样。
窗外,雨还在下。屏幕上的地图,十三片蓝色,静静地亮着,像十三只闭着的眼睛。
小齐。陈野说,数据核心,还有没有没打开的部分?
小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解析终端:有……最后一层,我导不出来。它锁着,不是源能锁——是另一套密码,跟前面所有的都不一样。
什么密码?
像是……一组坐标。小齐说,我试了标准格式,解不开。它前面有一行标注,我认出来几个字:若此匣被打开,去——后面就断了,被锁住了。
办公室里,三个人都看着那块深灰色的核心,它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只合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