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工作，是老周从总部技术处借来的人做的。
那人叫小齐，二十五六岁，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进库的时候，他先绕着那排空盒子转了两圈，又蹲下去看盒脊上的编号，半天没说话。
能恢复吗？老周问。
不好说。小齐推了推眼镜，您说的这些空盒子，是物理抽档——纸拿走了，盒子补上了。纸上的东西，只要原件没烧没毁，就还有的救。但要是原件早被碎了，那就是神仙也难。
那电子数据呢？陈野问。
电子数据更麻烦。小齐说着，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台老式的读带机，这库里的硬盘和磁带，是2075年以前的东西，那时候的格式，现在能读的机器，全联盟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刚才扫了一圈——好消息是，早期系统的备份索引还在；坏消息是，索引本身也被人动过手脚。
动过手脚？
小齐把读带机接上一台终端，屏幕上滚出一串字符，正常的备份索引，是按时间顺序存的，一年一个分区，删了哪个，分区的指针会留一个的标记。可这里的索引，有些分区不是，是不存在——连指针都拔掉了。拔得还很干净。
那不就等于删干净了？叶一桐说。
理论上，是。小齐说，但干这事儿的人，忘了一件事。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磁带这东西，跟纸不一样。纸删了就是删了，磁带删了，数据还在磁层底下躺着——除非你用强磁场把整盘磁带洗一遍。这库里的磁带，大部分是2073年以前产的，那年代的磁层，用强磁场洗过会脆裂，一裂就报废。所以当年动手的人，不敢洗，只能。
跳过的意思，陈野说，是数据还在，只是索引不让它被找到？
小齐说，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绕过索引，直接去磁层底下捞。
他埋头干了一下午。陈野和叶一桐守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串字符一遍一遍地刷。快到傍晚的时候，小齐突然了一声，坐直了。
有东西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恢复出来的项目名称。字迹在噪点里断断续续，但能看清。小齐把它们一条条列出来：
源灾人群追踪计划污染带生物监测适应性筛查（旧档）环境因子与觉醒率相关性研究人口基线与源能暴露评估……
还有一条，被截断成半行，只有六个字能看清——
**适应率观察**。
适应率观察。陈野重复了一遍，老周，您见过这个名字吗？
老周站在旁边，盯着那六个字，脸色很难看。他缓缓摇头：没见过。但我知道它是什么——你们昨天在2071年目录里翻到的那个适应性筛查项目，2071年才启动，是明面上的；这个适应率观察，没有任何启动年份，没有负责人，没有经费来源。它要么是筛查项目的前身，要么——
要么，它才是真的。陈野说，筛查只是它摆在明面上的名字。
小齐又往下捞了一层，这次捞出来的，是几行备注，字迹更淡，像是当年录入的人随手打的：
……观察对象按年龄段分组，重点追踪未成年组……
……数据已移交，由统一管理……
白鸽。
陈野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向叶一桐——叶一桐也看着他。
——叶承山手记里出现过的那个名字，那个2070年在滨江失踪的研究员。他们之前在叶家手记里查到过这里，线索断了。而现在，这个名字，从十二年后的磁带底层，又浮了上来。
白鸽是个人？小齐问，还是个代号？
暂时不知道。陈野说，但它是我们找了很久的一条线。小齐，这条备注，是哪一年的？
小齐比对了一会儿：磁带的物理编号是2070年的。但备注的录入格式，跟2073年的系统版本一致——也就是说，这批备注，是2073年重新录入的。有人把2070年的数据，在2073年重新抄了一遍。
为什么重新抄？
可能是原带坏了，需要抢救；也可能是，小齐顿了顿，有人想改，但改不动磁层，只能抄一份新的，把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留在抄写的时候。
抄写的时候改数据，会留下痕迹吗？
小齐说，抄写的人，只能改他抄的那一份。原始磁层上的东西，只要他没洗，就还在。而刚才我捞出来的这些——他指着屏幕上适应率观察那行字，就是从原始磁层上捞的。也就是说，2073年抄写的时候，有人想把这六个字藏掉，但没藏干净。
陈野站在屏幕前，看着那六个字。
适应率观察——一个没有年份、没有负责人、没有经费来源的项目，藏着的名字，还有重点追踪未成年组。
老周，他问，档案系统里，有没有一个人——第一代源灾研究员，2068年就在，后来退隐了，档案上写着去向不明之类的？
老周想了想：有。不止一个。当年参与源灾调查的人，活到战后的，大概有两批。一批留在了研究院系统里，另一批，散到不知道哪儿去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适应率观察这种项目，不是谁都能立项的。陈野说，它要钱、要人、要数据来源，还要一个能压住所有质疑的学术权威。当年能撑起这个项目的人，要么还在研究院，要么——就是退休后去向不明的那批人里的一个。
你是说，要找当年的人？
陈野说，删掉的记录可以恢复，但恢复出来的，只是一行字。真正知道这行字背后是什么的人，还活着。我们要找到他。
小齐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那我先把能捞的，都捞出来。您说的那个人，要是有名字，可以给我一个范围，我按名字去库底比对——要是他参与过这库里的项目，磁层上，应该会留下他的名字。
范围，我知道一个。陈野说。
他想起那行签名，想起那句此事到此为止。别查了。
沈怀舟。他说，源能研究院的老院长。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沈怀舟，我知道这个人。他是源能研究院建院时候的老人，2068年就在。后来退休，退得很干净——没进任何委员会，没挂任何顾问衔，连研究院的院庆都没回过。档案系统里，他的记录停在2072年，最后一行写的是个人原因离院
2072年。陈野说，删记录的手，也是2072年开始动的。
你是说，他离院那年，正好是有人开始动手删记录那年？
巧合太多了。陈野说，小齐刚才说，适应率观察的数据，2073年被人重新抄过一遍。2072年，沈怀舟离院；2073年，数据被抄改。这两件事，可能是一件事的两面——他走之前，有人想把他经手的东西，重新一遍。
那他现在在哪？叶一桐问。
档案上写着个人原因离院老周说，没有去向。但按研究院的老规矩，高级研究员离院，人事档案会留一个通讯地址——哪怕是个假的。我去翻翻2072年的离院档案，看那个地址还在不在。
我跟你一起去。叶一桐说。
我去找小齐。陈野说，让他把适应率观察的原始磁层，再往下捞一层——我要知道，这个项目的观察对象，具体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