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递上去，七天没有回音。
第七天下午，老周从总部调查局打来电话，只有一句话：文被压住了。走的是最高机密流程，没有批，也没有驳，就搁在保密处的柜子里。
搁着是什么意思？陈野问。
搁着就是，老周顿了顿，他们希望你把它忘掉。
陈野没有忘。第八天，他做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第七区指挥部例行的晨会上，铁壁基地的作战参谋照例念着本周的防务安排——北区锚点监测、西城异变体清剿、三条物资线的护送。念到第七小队的排班时，参谋抬起头，发现陈野的位置是空的。
陈野指挥官呢？参谋问。
他没来。劳简说。劳简的伤还没好透，坐在会议室角落，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没来？参谋皱眉，今天北区有任务，是他排的班——
他把班表改了。劳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他说，在总部对他的申请给出正式答复之前，他不再安排任何一线作战行动。
会议室炸了。
有人拍桌子，说这是要挟；有人沉默，说陈野不是这种人；作战参谋的脸白了又青，最后看向劳简：队长，您管不了他？
我管得了他的兵，管不了他的理。劳简说，他问了我一句话——队长，您知道我们在打什么吗？我想了很久，答不上来。
会议开到最后，不欢而散。北区的任务临时换了队伍，由第九小队顶上。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第七区任何一次警报都快。当天中午，食堂里就有人在小声议论：第七小队的陈野指挥官，撂挑子了。
不是撂挑子。许放端着餐盘，坐在这桌，把那碗汤重重放下，他是被逼的。你们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别瞎说。
那他到底要干什么？有人问。
许放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他也说不清。
消息传到总部，是当天中午。
下午三点，一架运输机降落在铁壁基地。方主任从舷梯上走下来，还是那身熨帖的深灰制服，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没去指挥部，直接去了第七小队的院子。
院子里比平时安静。叶一桐坐在围墙根下擦她的长刀，看见方主任进来，刀也没停，只说了一句：他等您很久了。
方主任没接话，径直走进院子中央。陈野正在那儿擦一根源能短棍。阳光很好，他擦得很慢，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陈野指挥官。方主任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你这一步棋，在总部看来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拿防线要挟总部。方主任说，第七区还有月袭，北区锚点还没彻底清干净，你把第七小队的指挥权晾着——有人已经开始说，陈野要当第七区的军阀了。
陈野把短棍翻了个面，继续擦：方主任，我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三天前，北区锚点监测区拉响过一次警报。陈野说，警报响了两分钟，就解除了。您知道那两分钟里，发生了什么吗？
方主任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是试探。陈野说，灵族在试我们的反应速度。我站在监测站里，能感觉到那道锚点波纹里，有一道特别熟悉的频率——那是我在领主身上见过的频率。它还在，方主任。它没有走远，它在等。
他放下短棍，看着方主任：我可以去北区，可以去清锚点，可以去把那个频率找出来，按死它。但我想先知道一件事——十二年前，是谁在我身上刻了这道纹。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陈野，方主任终于开口，你要的权限，我批不了。别说我，总部最高会议也批不了。你碰的东西，比一场战争的级别都高。
那总得有人告诉我，陈野说，它到底高在哪。
方主任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明天，新日内瓦会来一个人。他也许会给你一个答案——也可能给你一个陷阱。你自己判断。
林深。
方主任走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叶一桐收刀站起来，走到陈野身边。
林深。她说，你信他？
不全信。陈野说，但他手里有东西，是真的。一个参与封锁十二年的人，突然愿意拿东西出来换我的合作——要么是他良心发现了，要么是那边出事了，他需要一张牌。
你打算当他那张牌？
我打算，陈野说，先看看他要出的底牌是什么。
当天晚上，第七区又响了一次短促的警报。北区方向，一道锚点波纹闪了一下就熄了。陈野站在院子门口，望着那个方向，掌心的晶纹在夜色里微微发亮。他没有去。这一次，他决定先把自己这件没做完的事，做完。
林深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他还是那副样子——灰西装，袖口卷着一道，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看起来像个疲惫的政务人员，不像什么大人物。他在院子里见到陈野，第一句话是：你那一手，玩得挺险。
险吗？陈野说。
林深把公文包放在台阶上，坐下来，你赌的是第七区离不开你，赌的是总部不敢在这时候动你。赌赢了，你有资格谈条件；赌输了，你就是一个关键时刻要挟联盟的狂徒，之前的功劳全一笔勾销。你知道昨天一整天，总部那边开了几个会吗？三个。最高规格的会，议题只有一个——陈野到底想干什么。有人主张压下去，有人主张哄着，还有人——他顿了顿，主张你既然这么想知道，不如让你去知道，死在外面正好。
那您呢？陈野问，您主张什么？
我主张让你看一眼这个。林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陈野面前。封面上只有一行字——关于源能适应性与2068年源灾事件的调查报告（节选·拟公开部分）。
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林深说，你先看。看完我们再谈条件。
陈野没有立刻接。他先看了一眼林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算计，但还有一种很旧的东西，像是很多年前就在那儿了。他伸手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是十二年前的东西。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是一张表格。表格第一列，是时间；第二列，是地点；第三列，是四个字——污染异常。
2071年，滨江。2071年，旧城。2071年，苇荡。
苇荡？陈野抬起头。
苇荡那一栏，是后来补上去的。林深说，原表上没有。补表的人，现在已经查不到了。但你大概知道，2068年到2070年之间，苇荡那个地方，在官方记录里是不存在的。
陈野看着那行字，没说话。他想起了那块锈蚀的金属牌，想起源能安全巡检站六个字。原来那个不存在的地方，在十二年前的某张表格里，曾经被专门标注过——污染异常。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
林主任，他说，您参与封锁这些资料，有多久了？
十二年。林深说，从2072年开始，到今天，十二年了。
那您今天把它拿出来，陈野问，是因为它该见光了，还是因为您需要我来做点什么？
林深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住。
陈野，你听过一句话吗——真相是一头养了十二年的野兽，你把它放出来，它不一定咬敌人，也可能咬放它的人。
听过。陈野说，我还听过另一句——你不放它出来，它就一直在地底下咬你自己。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他难得地笑了一下。
明天早上九点，他说，把这份文件看完。九点零五分，我们谈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