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审讯,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审讯室设在地下三层,四壁贴着隔绝源能的材料,连空气都是特殊过滤过的。陈野负责主审——不是因为他的级别高,而是因为只有他能用共振,压制住试图反抗的星核。
第一天,孟主任亲自出马,问了整整六个小时。
月球上有多少部队?灰影闭着眼,不说话。
第七区的锚点,还有几个没暴露?它不说话。
你们的指挥官,是谁?它还是不说话。
所有军事问题,它全部沉默。它像一块石头,无论怎么问,都不肯开口。
妈的。孟主任气得把记录本摔在桌上,这个王八蛋,油盐不进。
让我试试。陈野说。
他走进审讯室,依然闭着眼。但陈野能感觉到,当他的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那个灵族的星核微微波动了一下。
它在他。
我知道你听得见。陈野在它对面坐下,我也知道,你不会回答任何军事问题。所以,我不问你那些。
没有反应。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陈野说,你认识我吗?
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它盯着陈野,看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了。这是它被俘以来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异常适格体。
陈野愣了一下:什么?
异常……适格体。它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而缓慢,你是异常适格体。
那是什么意思?陈野问。
没有回答。它只是盯着陈野,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陈野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不是敌意,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像是一样的东西。
你……果然……它低声说,你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那个。
谁在找我?陈野追问,月球上的谁?
不说话了。它像是说漏了嘴,又猛地闭上了嘴。
但它刚才那句话,已经在陈野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异常适格体。
这个陌生的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一扇从未触碰过的门。
灰影!陈野的声音沉了下来,异常适格体,到底是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闭上眼睛,再不开口。
陈野又追问了很久,但像是铁了心,一个字都不再说。它对所有军事问题保持沉默,对异常适格体的问题,也不肯再解释半个字。
审讯,失败了。
走出审讯室,陈野的脸色很难看。
它说了异常适格体老周听完汇报,皱起眉头,这个词,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异常适格体陈野重复着这个词,它说我是什么异常适格体。这个词,听起来像是灵族内部对某类人类的称呼。
叶一桐接过话,你想想——适格体合适适资格格。这个词翻译过来,大概是——合格的载体,或者合格的容器
合格的容器?陈野的心猛地一沉,容器?装什么的容器?
不知道。叶一桐说,但灵族用它来称呼你,说明在他们的认知里,你的存在有某种。你是某种东西的。
容器。陈野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晶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而且,老周补充道,你注意到没有——看到你,就主动说出了异常适格体这个词。它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就像它早就知道,会遇见一个异常适格体一样。
早就知道?陈野问,它怎么会早就知道?
因为,老周说,异常适格体是灵族一直在找的东西,那它们的部队从上到下,都可能被下过指令——遇到异常适格体,要如何如何。那个,是受过训练的。
训练?陈野皱眉,训练它们,遇到我之后怎么办?
老周说,而且,那个在说出异常适格体之后,就再也不肯开口了。这更说明——它刚才那句话不是失言,是某种。
程序?
它被下了指令,认出异常适格体老周说,至于认出之后,是抓,是杀,还是别的什么,它没说。
别的什么。陈野喃喃地重复着,还能是什么?
我不知道。老周说,但陈野,有一件事你必须想清楚——如果灵族从上到下都被下了认出异常适格体的指令,那就意味着,你的存在对它们来说,是一个明确的目标。
而它们,早就准备好了要怎么对待你。
陈野没有说话。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第七区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异常适格体。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你们到底,他低声说,把我当成什么了?
容器?他握紧拳头,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会查清楚的。
那天晚上,陈野又去了审讯室。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就那样,在审讯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被源能锁链捆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陈野知道,它没有睡。
我知道你醒着。陈野说,我也知道,你不会回答我。但我还是想问——异常适格体,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反应。
你不说也没关系。陈野说,反正,我会自己查出来。不管那个词背后藏着什么,我都会把它挖出来。
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你……它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不该查。
为什么?
因为——它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陈野,查清楚的那一天,你会后悔。
后悔?陈野问,为什么后悔?
因为——灰影的声音越来越低,真相往往比谎言,更让人难以承受。
它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无论陈野再问什么,都不再开口。
陈野坐在审讯室门口,看着那个被锁链捆着的灵族,沉默了很久。
后悔。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我这个人,从来不怕后悔。
我害怕的,他说,是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走廊的尽头,叶一桐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
它还是不说?她问。
说了。陈野说,但它说的,比不说更让人难受。
它说了什么?
异常适格体陈野说,还有——它说我查清楚真相的那一天,会后悔。
后悔。叶一桐皱了皱眉,那它有没有说,为什么你会后悔?
没有。陈野说,它只说,真相,往往比谎言,更让人难以承受
叶一桐沉默了一会儿,说:陈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真的不是你该查的?
想过。陈野说,但我不能停。
为什么?
因为,陈野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停下来,那十二年前那些孩子就真的白死了。那些被的孩子,就真的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们了。
而且,他顿了顿,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那我又有什么资格,站在第七区的居民前面,说我来保护你们
叶一桐看着他,没有反驳。
良久,她轻声说:那,我陪你查。
你不怕后悔?
她说,但比起后悔,我更怕的,是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往火坑里跳。
陈野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说,那我们一起查。
他们并肩走出走廊,走进第七区的夜色里。
身后,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去了。
但没有人知道,它刚才说的那两句话——异常适格体你会后悔——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为陈野心里两根最深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