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出现在陈野病房门口的。
陈野差点没认出他。一个多月没见，林深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穿着便装，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在门口留下一小片水渍。
林深？陈野放下手里的碗，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被调去总部了吗？
调令撤了。林深说，总部那边……出了点事。我回来看看。他走进病房，反手把门关上，陈野，你身体怎么样？
养得差不多了。陈野说，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归队了。
那就好。林深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陈野，我这次回来，是特意来找你的。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陈野问，这么严肃。
你先告诉我，林深不答反问，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陈野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个银白色光门的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有。梦见一扇门，很大，会转。门后面有东西在呼吸。我走过去，想看清——然后就醒了。
林深听完，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那扇门，你可能真的见过。
我见过？陈野皱眉，在哪儿？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林深说，在滨江。在十二年前。在你还很小的时候。
我小时候……去过滨江？陈野不解，我是第七区长大的。我记事起，就在第七区。
你记得的事，林深说，不等于发生过的事。有些记忆，可能被人为地抹掉了。他看着他，陈野，你在总部这段时间，我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有一批十二年前的档案，林深说，被人为地处理过。处理得很干净，几乎看不出痕迹。但我还是找到了破绽——那些被抹掉的记录，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滨江，一处从未出现在官方地图上的医疗营地。
医疗营地？陈野问，滨江那时候，不是源灾区吗？有医疗营地，很正常吧。
正常的医疗营地，不会从官方记录里彻底消失。林深说，正常的医疗营地，不会让所有参与过的人，不是死亡，就是失踪。他顿了顿，陈野，我有一种直觉——那处不存在的医疗营地，可能跟你的身世，有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陈野的眉头，紧紧皱起，我是第七区的人，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我的档案，干干净净。
你的档案，是真的干净。林深说，干净得，就像被人整理过一样。
陈野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确实有一个一直说不清的疑问——他对自己的，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父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一个。
他曾经以为，那是源灾的代价——太多孩子在源灾里失去了父母，失去了记忆。
可现在，林深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那层理所当然的壳。
你是说……他低声问，我的身世，可能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我只是说，林深说，有些事情，可能比你以为的复杂。你先答应我，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完，放在心里，别跟任何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陈野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林深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陈野，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灵族会对你身上的结晶，那么感兴趣？
因为……陈野想了想，因为我能感知到它们，能跟它们共鸣？
这只是表象。林深说，更深层的问题是——为什么你的身体，会跟灵族产生共鸣？为什么一个人类，会长出跟灵族相似的结构？你真的觉得，这只是一个偶然？
陈野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林深说，你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一个证据。一个证明——人类跟灵族之间，可能不是我们一直以为的那种关系的证据。一个可能推翻联盟十一年来所有官方说法的证据。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野的声音也压低了，你是说，人类跟灵族……不是敌人？
我没这么说。林深说，我只是说——事情，可能比我们以为的复杂得多。而你的存在，你的能力，你的结晶——可能就是那个复杂性的钥匙。
陈野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自己在滨江遗迹里看到的那些东西，想起那份被删除的数据，想起那句模糊的文明筛选程序。他一直隐隐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但他从没敢往那个方向深想。
林深，他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林深说，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联盟内部，有一部分人，一直在守着某个秘密。那个秘密，跟十二年前那场源灾有关。他们怕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把那个秘密，挖出来。
为什么怕？陈野问，如果那个秘密是真的，不是应该公之于众吗？
因为公之于众的代价，太大了。林深说，那意味着，十一年来，所有为这场战争死去的觉醒者，他们的牺牲，可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那意味着，整个联盟的根基，都会动摇。他顿了顿，陈野，有些真相，不是所有人都敢面对的。
陈野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他问，林深，你希望我继续查吗？
林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作为朋友，我希望你活着。作为……一个知道一点内情的人，我希望你——小心。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陈野，我这次回来，就是来警告你的：你查的那些事，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他们可能会阻止你，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让你。林深说，不是我吓你。联盟高层，不是铁板一块。为了守住那个秘密，有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我什么都没做。陈野说，我只是打了灵族，救了几个人。
可你打灵族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林深转过身，看着他，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能共鸣别人共鸣不了的东西。你查到的那些线索，别人花十年都查不到。你以为，那些守秘密的人，会放过你这样的吗？
陈野听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
我不会停下。他说。
我知道你不会停下。林深说，所以我才来警告你。不是让你别查，是让你——留个心眼。别那么相信你身边的一切。包括……他顿了顿，包括联盟，包括你效忠的对象。
你让我，连联盟都不要信？
我没让你不信。林深说，我是让你，别盲信。他走回床边，拍了拍陈野的肩，陈野，你是个好苗子。我不想看着你，被卷入那些烂事里，最后不明不白地没了。
那你呢？陈野问，你知道这些，你为什么还要跟我说？你不怕——
林深说，但有些话，总得有人说。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如果真的能改变什么——他顿了顿，那我这点风险，也算值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陈野一眼。
陈野，他说，记住我说的话。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你变强。有些人是真的怕你变强——因为他们怕的，是你变强之后，会掀开的那块遮羞布。
那块遮羞布下面，他轻声说，藏着的东西，可能连你自己，都承受不住。
好自为之。
他走进雨里，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陈野坐在病床上，看着门口那片渐渐消失的水渍，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银色的晶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漩涡边缘。
而他，已经退不回去了。
那天晚上，陈野睡不着，给叶一桐发了条消息。
林深回来了。他跟我说了些话，说联盟里有人守着什么秘密，跟十二年前的事有关。还让我小心。
叶一桐的消息，过了很久才回：林深那个人，我知道。他向来不轻易说话，一旦说了，多半是真的。
那你觉得，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叶一桐回，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祖父，也曾经跟我提过类似的话。他说，他当年在滨江调查的时候，发现有些记录，对不上。他说，账不对。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陈野，也许，我们查的那些东西，真的指向某个，我们都不敢想的方向。
陈野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如果真的查到最后，他在心里想，发现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那我又该，信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