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撤走的第十天,第七区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街上的警报解除了,居民们开始走出掩体,重新生活。商贩重新支起摊子,孩子们在街上跑闹,连那些平时愁眉苦脸的老人,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听说,是猎灵第七小队,把那个领主打跑的。
听说,带队的那个,是个才C级的年轻人,身上还会发光。
什么发光,那是源能结晶!我听我儿子说,那个年轻人,是咱们第七区的英雄!
这样的议论,在第七区的街头巷尾,越来越多。
陈野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是在他去食堂的路上。一个买菜的大妈拦住他,拉住他的手,激动地说:你就是那个陈野吧?我认得你!你打跑了那个大怪物,救了我们整个第七区!
陈野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大妈,他只能说,那不是我一个人打的。是我们整个队。
那也是你的功劳!大妈不容分说,把一兜子菜塞进他手里,拿着,小伙子,多吃点,补补身体!
陈野抱着一兜子菜,站在食堂门口,有点哭笑不得。
怎么样,叶一桐从食堂里走出来,看着他怀里的菜,英雄的感觉?
怪怪的。陈野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做的,不是该做的事叶一桐说,你做的事,是别人做不到的事。所以,他们才叫你英雄。
可我总觉得,陈野说,英雄的名头,来得不太踏实。
为什么?
因为那个领主,不是被我打跑的。陈野说,它是自己走的。它走,是因为它拿到了它想要的东西。我赢的,只是一场看起来的胜利。
叶一桐沉默了一会儿,说:但你确实,让它趴下了。你确实,让第七区的人,看到了希望。这本身,就是价值。
可这份价值,陈野说,是建立在,它拿到了它想要的东西之上的。它把我所有的数据,都传回月球了。接下来,它只会更疯狂地想要得到我。第七区的人,现在笑得越开心,将来,可能就要为这份,付出更大的代价。
陈野,叶一桐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悲观了?
我不是悲观。陈野说,我是……清醒。他顿了顿,叶一桐,我总觉得,那个领主走得太干脆了。它像一个拿到了情报的特工,从容撤退。而我们,却把它当成一场大捷,举城欢庆。
叶一桐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陈野,半晌才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现在,第七区的人需要这份希望。你不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我们其实没赢
我知道。陈野说,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那就好。叶一桐说,你心里有数就行。英雄的名头,你戴着,累;但要是摘了,人心就散了。
陈野没有反驳。但他心里,始终有根刺。
他总觉得,那个的光环下面,藏着某种他不喜欢的东西。
他很快知道了,那根刺是什么。
那天下午,陈野被叫到指挥部。不是出任务——是。
谈话的,不是劳简,不是贺明,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那人穿着联盟高层的制服,坐在指挥部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茶,表情淡淡的。
陈野同志,那人说,坐。我是联盟总部派来的,姓方。你可以叫我方主任。
方主任。陈野坐下,找我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方主任说,就是想跟你聊聊,你最近的情况。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你身体的变化,贺主任已经报上来了。结晶,源能通道,神经强化……这些,都是好消息。你的潜力,很大。
谢谢。陈野说。
但潜力大,也意味着风险大。方主任放下茶杯,看着陈野,陈野同志,我跟你说句实话。联盟内部,有一部分人,对你——很担心。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的能力,不可控。方主任说,你才C级,就能压制领主级。等你到了B级、A级,甚至更高——那个时候,你要是不受控制,谁能拦得住你?
陈野的心,微微一沉。
我不是威胁。他说,我是猎灵第七小队的队员,我打灵族。
你现在的确不是威胁。方主任说,但人,是会变的。尤其是一个拥有你这种力量的人,谁也无法保证,他将来会站在哪一边。他顿了顿,所以,联盟内部,有一部分人,提议——对你的成长,进行必要的限制
限制?陈野问,什么限制?
比如,限制你的任务范围。方主任说,比如,在你身边,安排专门的观察员。比如——他看了一眼陈野,在你完全可控之前,暂缓你参与一线战斗。
陈野听着这些话,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
方主任,他说,那个领主,进攻第七区的时候,是您,还是那些提议限制我的人,站在一线,挡住了它?
方主任没有回答。
是我。陈野说,是我,还有猎灵第七小队,还有那些B级、C级、D级的觉醒者,站在一线,挡住了它。如果那时候,你们也像现在这样,我们——第七区,可能早就没了。
方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有道理。但陈野同志,你要理解——联盟要考虑的,不只是一个第七区。是整个地球。
我知道。陈野说,但整个地球,也是由一个个第七区组成的。你们要是连一个可能有用的人都要防着,那将来,谁还会为你们拼命?
办公室里,陷入一阵沉默。
方主任看着陈野,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陈野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上面会有结论。你……先回去,好好养伤吧。
陈野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方主任,他说,我不会停下成长。不管你们是要限制我,还是要观察我,我都会继续打灵族。因为我答应过我的队友,要把它们,从第七区赶出去。
如果有一天,他说,我的力量,真的成了威胁——
到那时候,你们再来找我算账。但现在——他顿了顿,我还能用,就让我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他站在光里,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银色的晶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地、微妙地改变。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一个被注视的人。
英雄,或者威胁——这两个词,像两把悬在他头顶的剑。
他不知道,哪一把,会先落下来。
但他知道,不管哪一把落下来,他都不会停下脚步。
因为,他低声说,我答应了他们,要把那些东西,赶出去。
他走出指挥部,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那间办公室里,方主任看着他的背影,缓缓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年轻气盛啊……他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加密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方主任说,跟那个年轻人谈过了。他的态度很明确,不会接受限制。
我建议,方主任说,先观察,别急着动手。他现在,是第七区的英雄,动他,民心会炸。他顿了顿,但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防患于未然。
嗯。我知道。方主任说,那就先这样。有情况,我再汇报。
他挂断通讯,看着窗外的第七区,目光复杂。
第七区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是一个刚经历过大战的城区。
但方主任知道,在这片蓝天下面,一场围绕的、看不见的博弈,已经悄悄开始了。
他,或者说他背后那些人,到底是想保护这个年轻人,还是想控制这个年轻人——连他自己,都有些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