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桐去滨江的第三天，第七区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有点驼，但腰杆挺得笔直。他拄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黑棍，在铁壁基地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来。
守卫拦住了他：老先生，这里是军事基地，不能随便进。
我知道。老人说，我找陈野。
陈野？守卫愣了一下，您是——
我叫裴征。老人说，你们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他顿了顿，我参加过第一次战争。
守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裴征。那个名字，在第七区老兵圈子里，如雷贯耳。他是第一次战争里，少数几个活下来的A级觉醒者之一，据说当年一个人，挡住了整整一支灵族部队的进攻，被称为人形城墙。
裴……裴老！守卫赶紧敬了个礼，您稍等，我马上通报！
陈野赶到基地门口的时候，裴征正蹲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发呆。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野身上。
那一瞬间，老人的眼神，猛地变了。
他缓缓站起身，朝陈野走过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陈野——确切地说，是盯着陈野的胸口。
你……裴征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身上那东西，给我看看。
什么东西？陈野一愣。
你胸口。裴征说，你衣服下面，是不是有一片银白色的东西？
陈野的心，猛地一跳。
他胸口的晶纹——那片银白色的晶化印记——平时都被作战服遮着。除了贺明和苏念，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位置。
您怎么知道？陈野问。
因为我见过。裴征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我见过那种东西。在很多很多年前，在一个孩子身上。
孩子？陈野的心，猛地收紧，什么孩子？
裴征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陈野胸口的方位，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有一种陈野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震惊，又像是确认，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心疼的东西。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
二十一。陈野说。
二十一。裴征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恍惚，那要是十二年前，你才九岁。
十二年前？陈野追问，十二年前怎么了？您见过我？
裴征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四周——基地门口，人来人往，不时有目光投过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裴征说，陈野，你明天下午，一个人，到老城区那间永安茶馆来找我。他顿了顿，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陈野问。
看了，你就知道了。裴征说完，拄着黑棍，转身慢慢走远了。
陈野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巨大的疑问。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裴征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我见过那种东西，在很多很多年前，在一个孩子身上。
他认识的那个孩子，是谁？
那个孩子，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又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那个疑问——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的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曾经以为，那是源灾的代价。
可现在，一个活着的传奇，让他开始怀疑：那份，是不是太干净了？
第二天下午，陈野准时来到老城区的永安茶馆。
茶馆不大，很旧，老板是个眯着眼打盹的老头。陈野进去的时候，裴征已经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两杯茶。
裴征说。
陈野在他对面坐下。裴征没有急着说话，他先喝了一口茶，才慢慢开口：陈野，我今年快八十了。我第一次战争的时候，才二十出头。那时候，源灾刚过去不久，我们这些觉醒者，被派去滨江一带，收治幸存者。
有一天，他说，我奉命去一处秘密的医疗营地，运送物资。那处营地，不在任何地图上。去的人，都要签保密协议。
那处营地里，裴征看着陈野，收治的，都是一些特殊的儿童。
特殊的儿童？陈野问，多特殊？
正常人被源石污染，不是异变，就是衰弱。裴征说，可那些孩子，明明接触了源石，却什么事都没有。他们不痛苦，不害怕，甚至，他们的身体还会自动适应那种能量。他顿了顿，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觉醒者，没见过那样的孩子。
就像——他想了想，他们天生，就该跟源石待在一起一样。
陈野听着，心里那种莫名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他想起贺明说过的话——你的细胞，正在发生与灵族相似的结构变化。
天生就该跟源石待在一起。
后来呢？他问。
后来，裴征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处营地，在一夜之间，从所有记录里消失了。我再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所有人都说，那营地从来就不存在。
但我记得——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折得整整齐齐的旧照片，推到陈野面前，我记得，在那些孩子里，有一个孩子，身上，就长着你那种东西。
陈野伸出手，手指有些发颤，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是一群穿着白色病服的孩子，站在一片空地上，身后是几栋低矮的、看不出用途的建筑。孩子们的脸，大多有些模糊，只有一个孩子，被拍得格外清晰——那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站在人群最后面，微微低着头，看不清五官。
但在那个男孩的衣领下，隐约能看见，一小片银白色的、发亮的东西。
你看见了吧。裴征说，那个孩子身上那个东西——跟你胸口的，一模一样。
陈野盯着照片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个孩子，裴征说，我没有他后来的消息。但营地消失的那天，我以为，所有孩子，都死了。他看着陈野，直到昨天，我看见你。
你身上的东西，他顿了顿，跟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陈野握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
他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照片上那个低着头的小男孩，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裴老，他哑着嗓子问，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裴征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在营地里，我听过别人叫他——X-17。
X-17。
陈野的脑子里，的一声。
他记得这个编号。在滨江遗迹的深层数据里，他见过这个编号。那个跟他的波形匹配度高达98%的编号。
他一直以为，X-17是别人。
可现在，一个活着的、从第一次战争幸存下来的传奇觉醒者，指着照片上那个孩子，告诉他：X-17，就是那个身上长着银白晶纹的孩子。
裴老，陈野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裴征看着他，良久，才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身上这个东西，跟那个孩子，一模一样。他顿了顿，陈野，你是从哪儿长大的？你的父母是谁？你的身世，你知道吗？
我……陈野艰难地开口，我是孤儿。在第七区的孤儿院长大。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孤儿。裴征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在第七区的孤儿院……
他忽然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陈野，你想不想知道，那处营地，在滨江的什么地方？
陈野说。
那处营地，裴征说，不在滨江市区。在滨江以北，一片叫的湿地深处。那里，早就被废弃了。你要是想去，得先找到一条被水淹掉的旧路。
苇荡。陈野记下这个名字，谢谢您，裴老。
先别谢。裴征说，我劝你，去之前，想清楚。当年封锁那处营地的，不是灵族——是人类自己。他压低了声音，是联盟的前身，穹顶联盟最高研究机构。
穹顶联盟？陈野皱眉，那不就是现在的联盟？
就是现在的联盟。裴征说，陈野，你要去查的那处营地，背后站着的人，比你想象的高得多。你一旦去查，就是跟整个联盟的旧势力，对着干。
我知道。陈野说，但我还是要去。
裴征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你跟你那个编号，他说，倒是有几分像。当年那个孩子，也是这么倔。他顿了顿，算了，我告诉你吧。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年了。有些事，总得有人，替那些死去的孩子，问一句为什么。
你要是真查到了什么——他看着陈野，替那些孩子，给这个世界，讨个公道。
陈野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握着那张泛黄的照片，走出茶馆。阳光落下来，照在照片上那个低着头的小男孩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方向——那片被作战服遮住的晶纹。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那个X-17，是不是我？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张照片，那条通往苇荡的旧路，正一点一点地，把他引向那个尘封了十二年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