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小组的工作，从第三天起，就遇上了第一个坎。
老周从联盟档案库里调出2068年的资料时，发现整整三批档案，被打了最高密级的封条。封条上，盖章的单位，是历史资料管理委员会——一个只存在于档案系统内部、几乎不对外公开的机构。
历史资料管理委员会？陈野问，那是什么？
一个……负责和敏感历史资料的单位。老周推了推眼镜，说得好听点，是保管；说得难听点——是销毁。很多不该被人看见的档案，都是经它之手，从官方记录里消失的。
那这个委员会，现在还在吗？
老周说，而且，它的主任，你可能认识。
我认识？
林深。老周说，第七区源能安全协调办的林深。他名义上是协调办的主任，但档案系统里，他一直兼任着历史资料管理委员会的执行委员。
陈野愣住了。
林深……是那个负责销毁历史资料的委员会的人？
他想起那天傍晚，林深冒着雨来找他，跟他说有人守着某个秘密。原来，那个里，就包括林深自己？
我要见见他。陈野说。
你确定？老周说，他要是真参与了资料封锁，那他之前跟你说那些话，可能就是……
可能是什么？陈野问。
可能是给你设的套。老周说，先跟你交心，取得你的信任，然后——把你引到他想让你去的方向。陈野，你要小心，这种老狐狸，说的话，往往真假参半。
我知道。陈野说，但我想亲口听他说清楚。
我劝你先冷静。孟主任在旁边开口，林深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在档案系统里这么多年，行事滴水不漏。你要是贸然摊牌，他很可能什么都不认。
我不摊牌。陈野说，我就以第七区小队员的身份，请他吃碗面，叙叙旧。有些话，在场面上说不出来，但在饭桌上，说不定能听到。
老周和孟主任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反对。
那天晚上，陈野约林深在一家小面馆见面。
林深到的时候，陈野已经坐了一会儿。他没点菜，面前只放着一杯凉了的茶。
你找我？林深坐下，看了一眼那杯凉茶，这可不像是请人吃饭的样子。
林深，陈野直截了当地问，历史资料管理委员会的执行委员，是你吧？
林深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承认。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是。我兼任这个职务，快六年了。
六年？陈野说，那你——这些年，亲手封存、销毁过多少档案？
很多。林深说，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那滨江源灾的档案呢？陈野问，2068年的那些旧档案，是不是也是你经手处理的？
林深放下筷子，看着陈野，眼神平静。
他说，我经手过。
陈野的呼吸，微微一顿。他没想到林深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他问，你明知道那些档案里，可能藏着真相。你为什么要亲手把它们处理掉？
因为，林深说，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陈野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把我身世的线索都处理掉了，你跟我说是为我好？
陈野，林深说，你先别激动。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十二年前，源灾的真相，真的跟你以为的不一样；如果那些档案里，藏着一个足以动摇整个联盟根基的秘密；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查清楚，公之于众。陈野说。
公之于众之后呢？林深问，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然后呢？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
结果……陈野愣了一下。
我来告诉你结果。林深说，如果真相是源石泄漏是人为的——那意味着，联盟十一年的合法性，荡然无存；所有死在源灾里的觉醒者，他们的牺牲，都会被打上问号；那些幸存者，会开始追问：为什么是他们的亲人去死？而一场内乱，会在整个地球上蔓延。
那时候，林深看着他，灵族还没打过来，人类自己，就先把自己打垮了。
陈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
我知道你恨这些处理档案的人。林深说，你觉得我们在掩盖真相。但陈野，你要明白——真相，有时候，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我第一次战争的时候，亲眼见过，一个地方，因为真相泄露，整个城市的人陷入恐慌，然后被灵族趁虚而入。那天，死了几万人。
几万人……陈野喃喃地重复。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林深说，有些东西，不是不能公开，是时候没到。在战争结束之前，在人类有足够的力量承受真相之前，那些秘密，必须被锁起来。
那什么时候，才算时候到了陈野问。
当人类不再需要来支撑战争，而是需要来走向未来的时候。林深说，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你这样的人，把力量练到足够强的时候。
陈野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说，你封存那些档案，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你是觉得，那是维持社会稳定的必要选择。
林深说。
但你也知道，陈野说，真相，总会被揭开的。你们封存得了一时，封存不了一世。
我知道。林深说，所以，我才来找你。我封存的那些东西，只是暂时锁起来。真正揭开它们的人——他看着陈野，我希望，是像你这样的人。一个有能力承受真相、也有能力守护真相的人。
而不是，他顿了顿，被真相击垮，然后把整个文明，拖进深渊的人。
面馆里，只剩下两个人沉默的呼吸声。
陈野看着林深，第一次，觉得这个他以为很熟悉的人，其实很陌生。
林深，他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你做得对不对。但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理解就好。林深说，陈野，我不指望你原谅我。我只希望，当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你还能记得，这世上，有人为了保护这个世界，做过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
那些人里，他轻声说，也包括我。
他站起身，结了账，转身往门口走去。
林深。陈野叫住他。
你会帮我吗？陈野问，帮我查那些档案？
林深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是执行委员，他说，我的职责，是封锁它们。
但是——他顿了顿，我的良心，告诉我，总该有人，替那些被抹掉的人和事，说一句公道话。
我会帮你的。他说，但只能，暗中帮你。
他走进夜色里，身影消失在路灯下。
陈野坐在面馆里，看着对面那碗没动过的面，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而那些看似简单的对与错，也比他想的高深得多。
那天晚上，他回到临时驻地，把林深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叶一桐。
你觉得，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叶一桐问。
我不知道。陈野说，但我觉得，他没有完全骗我。他提到第一次战争时那个城市的事，语气里的沉重，不像是装的。
那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叶一桐问，是站在封锁真相的那一边，还是站在我们这一边？
陈野想了想，说：我觉得，他哪一边都不完全站。他站在……他自己认为对的那一边。他顿了顿，他这种人，不会因为我们是朋友，就帮我们隐瞒什么。但如果他觉得，我们查真相，对人类是好事——他会帮。
那要是他觉得，查下去是坏事呢？
那就，陈野说，他会成为我们最坚决的对手。
听起来，叶一桐说，这个人，很危险。
是危险。陈野说，但他也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接触到档案封锁内幕的人。他看向窗外，不管他站在哪边，至少，他亲口告诉了我——那些档案里，确实藏着东西。
藏着的东西，总有一天，我们要亲手把它挖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