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撤走后的第二十天，陈野正式归队。
他站在猎灵第七小队的院子里，活动着手腕。那片银色的晶纹，还在——从指尖到小臂，像一层细密的银鳞。但比刚长出来那会儿，要安稳多了。贺明说，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新的通道结构，只要不强行过载，就不会再失控蔓延。
恢复得怎么样？劳简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他。
能打了。陈野说，队长，你伤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在床上躺着？
躺了二十天，骨头都躺软了。劳简活动了一下肩膀，医生说，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穿甲光再偏一寸，就交代了。他看了陈野一眼，你小子，命硬，连带着我也沾了光。
队长……陈野想说什么。
行了，别矫情。劳简打断他，走，跟我去指挥部。有件事，上头找你。
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劳简说，不过，我提前给你透个底——是好事，也是麻烦事。你自己掂量。
陈野跟着劳简，到了指挥部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叶一桐也在，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面孔，穿着联盟总部的制服。其中那个戴眼镜的，桌上摊着一摞档案，看见陈野进来，目光先落在他手背上——那片晶纹从袖口露出一小截——然后才起身。那个眼神太直白了，陈野几乎一眼就能读懂：他等的，就是这片晶纹。
陈野同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我是总部调查局的老周。这位是孟主任。我们这次来，是想请你——和叶一桐同志——加入一个特殊的调查小组。
特殊调查小组？陈野在叶一桐旁边坐下，调查什么？
调查两件事。老周说，第一，适格体。第二，2068年的旧档案。
适格体？陈野皱眉，那是什么？
一个……我们刚接触到的概念。老周斟酌着用词，根据我们在滨江遗迹里发现的资料，灵族内部，有一个词，翻译过来大概就是适格体。指的是一类特殊的人类——他们天生与源能高度契合，能够承受远超常人的源能负荷，甚至，能够与灵族的星核产生共鸣。
陈野的心，微微一动。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晶纹。
我们初步判断，老周接着说，那个被灵族称为共鸣者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一个适格体。而联盟总部，希望我们能查清楚——适格体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它和2068年的源灾，有什么关系。
2068年的旧档案？叶一桐开口，是指……滨江源灾的档案？
不只是滨江。老周说，是2068年前后，所有与源石、源灾、觉醒者相关的档案。他顿了顿，这些档案，有一部分，在官方记录里，是缺失的。缺失得……有些蹊跷。
陈野和叶一桐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那些被删除的数据，那座不存在的医疗营地，那句账不对。
为什么是我们？陈野问，我们俩，一个C级，一个准A级。第七区比我们强的，有的是。
因为你们俩，是这场战争里，最接近适格体这个概念的人。老周说，叶一桐同志，你的家族，当年深度参与了滨江源灾的调查；陈野同志——他看着陈野手背上的晶纹，你本身，可能就是最好的样本。
样本？陈野的声音，微微冷了下来，您是让我，去当实验对象？
不是实验对象。老周说，是调查者。我们需要的，是你那种特殊的感知能力——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对调查2068年的旧档案，是无可替代的助力。
那我先问清楚，陈野说，适格体，调查2068年的档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联盟提供情报，还是为了……搞清楚真相？
老周沉默了一下：陈野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我也可以很直白地告诉你——联盟要的，是情报。但你自己要什么，是你自己的事。这个小组能查到的所有东西，最后都会摆在你面前。你可以自己判断。
这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叶一桐问。
算是。老周说，有些事，上面不方便做，但也不阻止别人做。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陈野和叶一桐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听懂了——这个特殊小组，是联盟高层内部某种博弈的产物。有人想查真相，有人想捂住真相。而这个小组，就是两边角力之后，暂时达成的一个。
那要是，陈野说，我们查出来的东西，是联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呢？
老周看了他很久，然后说：那就看，你们想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了。
陈野心里，微微一沉。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小组的真正性质——它不是联盟派来查真相的，它是联盟高层里，某个派系，用来试探底线的。
他们签下的，不只是一份保密协议。
他们签下的，是一份无论查出什么，责任自负的契约。
陈野，叶一桐忽然低声说，我祖父留下的那些东西，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了。
你祖父的？老周眼睛一亮，叶一桐同志，你说的，是叶老当年参与滨江调查时留下的资料？
叶一桐说，我祖父生前，一直留着一些东西。他说，那些东西，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现在，可能就是那个时候了。
太好了。老周说，那我们的小组，第一份工作，就从你祖父留下的资料开始。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个小组，是保密的？
高度保密。老周说，小组的所有调查内容，只有极少数人有权知道。你们俩，是第一批成员。后续，可能会有更多人加入。
那我的任务呢？陈野问，我还在猎灵第七小队服役。第七区要是出了事，我走不开。
你的任务，老周说，是双线的。第七区有战事，你归队作战；没有战事，你参与调查。我们会尽力协调，不让两边冲突。
那要是冲突了呢？陈野问。
冲突了，老周说，你自己选。他顿了顿，但我建议你，无论选哪边，都留好退路。因为一旦卷入这件事，你走的每一步，都可能没有回头路。
陈野想了想，看了一眼劳简。
劳简靠在门口，点了根烟：看我干什么？上头都定好了。你要去，我放人；你要不去，我也不拦。你自己拿主意。
陈野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晶纹，良久，点了点头。
他说，我加入。
那我也加入。叶一桐说。
老周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好，好。那从现在起，你们就是特殊小组的成员了。小组成员，一共四人——你们俩，我，还有孟主任。
只有四个人？叶一桐问。
四个人，够了。老周说，人太多，反而容易走漏消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分别推到陈野和叶一桐面前：这是保密协议。签了它，你们就是正式的调查员了。从今天起，你们要调查的，是十二年前那场源灾的真相。
以及——他顿了顿，你们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陈野拿起笔，在保密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好像，正在推开一扇门。
一扇，他早晚都要推开的门。
只是他没想到，那扇门后面，藏着的，是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真相。
签完协议，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叶一桐忽然叫住他：陈野。
你刚才问老周，要是查出来的是联盟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怎么办。叶一桐说，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陈野想了想，说：我这个人，做事向来简单。我查真相，不是为了联盟，也不是为了任何人。我就是想搞清楚——我身上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十二年前那场灾，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要是查到最后，发现真相会毁掉你现在的很多认知呢？叶一桐问，比如，发现你效忠的联盟，其实一直在骗你？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毁掉吧。他说，一个建立在谎言上的世界，早该被毁掉了。真正的真相，再痛，也比被骗着活，要好。
叶一桐看着他，没有反驳。
走吧。她说，从明天开始，我们先从2068年的旧档案入手。看看那些被删掉的东西，到底藏着什么。
陈野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第七区的街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不知道，这条调查之路，会把他们带向何方。
但他们都知道——从签下那份协议开始，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