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苇荡回来,叶一桐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基地,而是回叶家老宅。
你要去动你祖父的保险库?陈野问她。
叶一桐说,我祖父生前,留了一句话——他死后,那座保险库,谁也不许动。除非……有一天,有人需要它。
需要它?
他说的是——除非,源灾的真相,被重新提起的那一天。叶一桐说,陈野,现在,源灾的真相,正在被我们一点一点挖出来。我觉得,我祖父留下那座保险库,就是在等这一天。
可你刚才说,陈野皱眉,你祖父的遗言是谁也不许动。你现在去打开它——
我知道。叶一桐说,这是违背我祖父的命令。我叶家,从我曾祖辈起,就守着规矩。这条家规,立了快四十年,没有人破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破?
因为,叶一桐看着他,我祖父守了一辈子那个秘密,到死都没敢说。我不想,让他守的那个秘密,跟着他一起,烂在土里。她顿了顿,陈野,我祖父那本笔记里,夹着那个医生的话——孩子们没有死,他们被送走了。我祖父,一定知道送去了哪里。答案,就在那座保险库里。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你。
不行。叶一桐摇头,叶家保险库,只有叶家人能进。而且,我这次是背着家族命令去开库的——要是让族里的人知道,有外人在场,他们会把整件事,捅到联盟高层去。
那你一个人去,安全吗?
安全。叶一桐说,保险库的密钥,只有我和我母亲知道。我母亲……她已经同意我去了。
你母亲?
叶一桐说,我母亲说,我祖父生前,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把那个真相说出口。她说,如果我想替他说出来——她不拦我。
她看着陈野:你等我消息。
第二天傍晚,叶一桐回到叶家老宅。
老宅在滨江郊外,是一座有年头的老院子。院墙很高,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大门上的铜环,已经锈得发绿。
叶一桐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她母亲坐在堂屋里,正在泡茶。看见她进来,没说什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你祖父的书房,钥匙在你身上。
叶一桐问,你就不怕,我打开了,会惹祸?
她母亲说,但你要是不打开,你祖父的魂,怕是永远也安不了。她顿了顿,桐桐,你祖父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些孩子。你要是能替他把那个谜解开——他在下面,也能瞑目了。
叶一桐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祖父的书房,从怀里取出一把旧钥匙,打开了书架后面那扇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窄楼梯。楼梯很陡,很长,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昏黄的灯。
地下一层,是叶家存放旧物的仓库。地下二层,是叶家的私人档案室。地下三层——就是那座传说中的保险库。
叶一桐在保险库门前站定。
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刻着一个古旧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卷文书。那是叶家的家徽。
她取出另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缓缓打开。
保险库不大,四面墙都是铁架。铁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的档案盒。有些档案盒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编号。
叶一桐沿着铁架,一列一列地找过去。她祖父是个极有条理的人,所有的档案,都按年代排列,清清楚楚。
她一直找到标注着2068的架子前,停下了脚步。
2068年。源灾发生的那一年。
架子上,只有三个档案盒。前两个,贴着滨江源灾·善后滨江源灾·调查的标签。第三个盒子,没有标签,只在盒盖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字——
。
叶一桐的心,猛地一跳。
她伸出手,轻轻打开那个写着字的档案盒。
盒子里,只有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手写的记录,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叶一桐展开那份文件,借着昏黄的灯光,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文件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源灾儿童特殊适应性研究的初步记录。编号:Y-9。调查人:叶承山。
叶承山。那是她祖父的名字。
叶一桐的手,微微发颤。她继续往下看——
2068年3月,滨江源灾后,本人在参与善后工作时,注意到一群特殊儿童。这批儿童,在暴露于高浓度源能的环境中,未出现常规异变,反而表现出极强的能量稳定性。经初步检测,其体内源能契合度,远高于正常觉醒者。
经了解,这批儿童,被统一编号,收治于滨江北部一处医疗营地。营地对外名称,为源能安全巡检站。实际功能,为对特殊儿童进行源能适应性观察与记录。
本人在调查过程中,发现该营地存在诸多疑点:其一,营地工作人员,均签署最高级别保密协议,且多数与外界断绝联系;其二,营地的观察记录,不向任何外部机构公开;其三——也是最令本人不安的一点——营地方面,似乎在对部分儿童,进行主动的、非自愿的二次暴露测试。
二次暴露,即,在儿童初次适应源能之后,再次令其接触更高浓度的源能,以观察其承受极限。此种做法,在医学伦理上,存在严重问题。本人曾多次向上级反映,但均被驳回。上级的答复,始终只有一句话——此事,无需多问。
本人深感不安,遂私下保留本记录,以备将来。
记录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用更潦草的笔迹写成——
孩子们,被送走了。送去了哪里,我查不到。但我知道,他们之中,有一个,非常特殊。他的编号,是X-17。他身上的源能契合度,是我生平仅见——高到,令人恐惧。
X-17。
叶一桐握着那份记录,久久没有说话。
她祖父的笔记里,也提到了X-17——那个源能契合度高到令人恐惧的孩子。
而现在,陈野,很可能就是那个孩子。
二次暴露……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X-17,还接受过第二次暴露测试……
她想起,陈野身上的晶纹。那或许,就是二次暴露留下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记录,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盒子里。然后,她拿起那个盒子,转身,走出了保险库。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她母亲还坐在堂屋里,茶已经凉了。
找到了?她母亲问。
找到了。叶一桐说,妈,我祖父留下的东西——牵扯到一个很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可能跟现在第七区的那个共鸣者有关。
她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那就去办你该办的事吧。你祖父,会支持你的。
叶一桐点了点头,把那个档案盒,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出了门。
夜风很凉。但她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她知道,她手里握着的,是十二年前那些孩子,被抹掉的真相的一部分。
而她,要把这些真相,一点一点,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