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荡，在滨江以北，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湿地。苇草比人还高，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
陈野和叶一桐从外围村子出发，顺着裴征说的那条被水淹掉的旧路，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旧路早就被荒草和淤泥吞没，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路基，在泥水里若隐若现。
你确定，这条路还能走？叶一桐一脚踩进泥里，拔了半天才拔出来，这哪是路，这是沼泽。
裴老说，顺着旧路基走，就能到。陈野说，十二年前，这里是有路的。营地废弃之后，路就没人管了。
十二年前，这儿有那么深的芦苇吗？叶一桐问。
应该有。陈野说，这里本来就人迹罕至。当年选在这里建营地，大概就是看中这点——够隐蔽，够安静，没人会来打扰。
也够。叶一桐顿了顿，够没人能逃出去。
陈野没有接话。他心里明白——叶一桐说的，正是他担心的。那样一处营地，如果真的是在做某种，那两个字，背后可能藏着更深的东西。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旧路在一处高坡前断了。高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无人问津的荒地。
到了。陈野说，裴老说，营地旧址，就在这片高坡上。
这儿？叶一桐四下看了看，这儿什么都没有啊。
陈野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拨开高坡上的草丛，仔细看着脚下的泥土。
你看。他指着地面，这里的地面，跟周围不一样。周围是松软的湿土，但这一片，压实过。十二年了，还能看出痕迹。
叶一桐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也发现了异样：像是有建筑的地基。被拆掉了，然后用土盖住了。
陈野说，裴老说，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营地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但现在，连废墟都没有了——有人，把这里彻底抹平了。
谁会这么做？叶一桐问，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把一处废弃营地的痕迹，全部抹掉？
因为，陈野说，他们不想让任何人，找到这里。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里曾经存在过。
他站起身，看着这片看似普通的荒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十二年前，这里曾经有一处医疗营地。营地里，曾经收治过一群特殊的儿童。其中有一个孩子，编号X-17，胸口长着银白色的晶纹。
而现在，这里只剩下一片被抹平的荒地，和那些随着时间一起消失的痕迹。
陈野，叶一桐忽然开口，你看那边。
她指向高坡边缘的一处。那里，有一棵枯死的树，树干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根部裸露在外。
在树根下面，半埋着什么东西——一小截，锈得发黑的金属。
陈野走过去，蹲下身，把那截金属从泥土里抠出来。那是个已经严重锈蚀的金属牌，上面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
……营……第……七区……
这是——叶一桐凑过来，营地的标识牌？
应该是。陈野说，当年被拆掉的时候，没清理干净。这块牌子，被树根压住了，才留了下来。他翻过牌子，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源能……管理……
源能管理？叶一桐皱眉，这营地，跟源能管理有什么关系？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猜，这里，名义上是一处源能管理机构的下属营地。所以，官方档案里，它可能确实过——但不是作为医疗营地，而是作为别的什么。
那裴老说的那些孩子呢？叶一桐问，那些被收治的儿童呢？
如果官方记录里，只有源能管理营地，没有收治儿童陈野说，那那些孩子，就是不存在的。他们的存在，被从记录里抹掉了。
他握紧那截锈蚀的金属牌，指节发白。
我们得查清楚，他说，源能管理机构，到底是谁的。它的下属营地，到底登记过什么。
叶一桐想了想，说：回第七区，我可以让我祖父的旧关系帮忙查。他在联盟档案系统里，有几个老同事。
陈野点头，还有，那个医生——他既然是营地的亲历者，他说不定知道，营地的官方身份是什么。
他们又在那片荒地上搜索了很久，没有再发现更多东西。那处营地，像是真的被从世界上彻底抹去了，只剩下这一截锈蚀的金属牌，和一片压实的泥土。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们离开了苇荡。
回程的路上，叶一桐接到一个电话。她听了两句，脸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陈野问。
是老周。叶一桐说，他说，我让他帮我查的医疗营地——他查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官方记录里，没有任何医疗营地的存档。叶一桐说，老周翻遍了所有能调阅的档案，都没有。只有一条很奇怪的记录。
叶一桐把电话的声音调大了一点，示意陈野靠近。电话那头，能听见老周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他像是在那堆尘封的卷宗里，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才敢开口。
什么记录？
记录上说，叶一桐的声音，有些发紧，2068年，滨江北部的苇荡，曾有一处源能安全巡检站，于当年年底，因故废弃。废弃的原因，写着——工作人员伤亡及失踪
伤亡及失踪？陈野的心，猛地一沉，有多少人？
记录上写着，叶一桐说，该站原有工作人员，共四十七人。因故废弃时——死亡二十三人，失踪二十四人。
陈野攥紧了手里的记录。
四十七个人。死亡二十三人，失踪二十四人。
没有一个人，活着留下来。
死亡失踪的人，陈野问，查得到他们的身份吗？
查不到。叶一桐说，老周说，这份记录，本身就很奇怪——它太了。人员名单、具体职务、死亡失踪的细节，全都没有。只有一句因故废弃。就像有人故意把这份记录，做成了一个空壳。
空壳。陈野重复着这个词。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个医生，会躲了十二年，不敢开口。
一个四十七人的营地，死亡二十三人，失踪二十四人。没有人能说出真相，也没有人敢说出真相——因为说出真相的人，可能都会变成那或里的一个。
叶一桐，他说，那个医生，现在安全吗？
应该安全。叶一桐说，他这些年，一直躲在滨江一个不起眼的社区里，用假身份生活。他跟我说，他之所以还活着，就是因为——他从来不提那处营地的事。
那他为什么还肯见你？陈野问。
因为，叶一桐说，他认得我祖父的字。我祖父那本笔记，是我祖父留给他的。他说，只有带着那本笔记的人，他才肯见。
你祖父……陈野问，他知道那些孩子的下落吗？
不知道。叶一桐说，但我祖父的笔记里，夹着一页纸，是那个医生的字迹。上面只有一句话——孩子们没有死，他们被送走了。我亲眼看着他们被送走的。
陈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孩子们没有死，他们被送走了。
被送去了哪里？他问。
那个医生没说。叶一桐说，他说，那页纸，是他这辈子，唯一敢留下的。他把它交给我祖父，是想有一天，有人能顺着这条线，找到那些孩子。
他是在等，她看着陈野，等一个当年那些孩子回来。
陈野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银白的晶纹。
那就，他说，让我去找他。我要让他看看——他等的那个孩子，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