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闲云正为太皇太后捏腿。
太皇太后双目轻阖,眉头微皱。
今日走的路多,身子乏困。
祁政坐在一旁,将宋桃与他的事全部倒出。
“哦,就是那姑娘,”太皇太后睁眼,指尖点一点扶手,“两年前你便同哀家与皇帝提过,哀家记得。”
“怪不得。当初哀家让你将人接回来,你顾左右而言其他,言语中颇有怨气。”
她还好奇,是怎样的姑娘,才能让她这个儿子念念不忘。
今日一见,果然令人印象深刻。
“母后所言不假,儿臣的确怨她。”祁政垂眼,声音低下去,“总想见着,问一问,她为何要诓我,为何要逃。”
太皇太后嗤一声,瞥他:“你若是如今日这般一逼二迫,将人逼急,白绫一挂,有你苦果子吃!”
“不可能!”祁政腾地站起,袖袍带翻一旁茶盏。
哐当。
瓷片迸裂,茶水泼洒一地。
外头的小太监进来快速将地上的收拾了,又重新上了一盏。
“她不是那样的人!”祁政在殿内来回踱步。
“您今日瞧见了,她便是再怕,再惧,也会跨出来为雅竹作证。那般脾性,怎会被逼去挂白绫?”
“她纵然不挂,难道不会再逃?”太皇太后眼皮都没抬。
祁政脚步一顿:“儿臣已传令外城七门,阻她出城。”
太皇太后笑笑,端起茶抿一口:“离开你的法子很多,不只有出城。她可以挑个人嫁了,你又能奈她何?”
“那便抢过来。”祁政瞳孔骤缩,十指攥紧,骨节咯吱作响,“她只能是我的。”
太皇太后面色骤沉:“你要利用祁氏皇族威严,去逼迫百姓?逼迫她夫婿?还是去逼迫她师父?”
“你自小所学礼仪廉耻,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祁政膝头一沉,半跪下去:“儿臣失态,母后息怒。”
太皇太后胸口起伏未平,看他片刻,终究叹出口气:“行了,你同母后说实话,心里是不是还装着那姑娘?”
依她对这儿子的了解,若只为两个问题,怨气早该散了。
只有人。
对人有执念,怨才会疯长。
殿中针落可闻。
“儿臣心悦她。”祁政低头,嗓音也一并哑下去。
再抬时,眼底已泛红:“儿臣当年想过,同她去官府定婚书。寻回记忆后,也想过带她回京,求母后下旨封她为妃。”
他顿住,喉结一滚:“便是后来,知道她诓儿臣、骗儿臣,头一个念头,竟是替她寻借口——她是否有难言之隐,是否被人逼迫。”
一声自嘲,眼尾更红。
“今日马峻举簪刺向她,这儿疼。”他手掌死死按住心口,指节发白,“像被人生剜。”
太皇太后指尖微颤,默然良久,缓声道:“若那两问的答案,与她留在你身边,只能择其一……”
“儿臣弃问。”祁政截断她,干脆利落,“只求她在我身边。”
太皇太后勾了唇。
这姑娘在祁政心里的份量,倒是比她想得重得多。
“好!”太皇太后一拍扶手,“当务之急,先留她在京城。要让她好好留,安心留,你才有机会。”
她侧首:“闲云。”
闲云闻言垂首:“奴婢在。”
“让小邓子传哀家口谕,宣荀令堂含章先生明日巳时入宫。记住,只她一人,不许旁人跟着。”
闲云应声退下。
待她吩咐完再折返回来,殿中只余太皇太后与一捏肩的宫女。
她上前一礼:“禀娘娘,已吩咐妥当。”
太皇太后没接话,只眼皮半阖:“你瞧那孩子,怎样?”
闲云斟酌着,腰弯得更低:“模样俏,能被黎香令收徒,香道上头想必有些真本事。今日见她为安国郡主出头,有勇有谋。”
“只是……出身太低,若是入了王府,恐惹非议。”
太皇太后点头:“秉安年少时守边境,弱冠后稳朝堂,这几年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是哀家误他,祁国误他。”
“只是这王妃之位……”太皇太后指节叩案,面露难色,“便是哀家再心疼,也不能视祁氏皇族的脸面于不顾。”
“若她能安份地留在秉安身边,日后诞下子嗣,无论男女,抬个侧妃。既全他一片痴心,也堵住悠悠众口。”
闲云应声:“娘娘思虑周全。”
……
宋桃几乎是跌下马车的。
她踉跄着扑进荀令堂后院自个儿的厢房,推门便翻箱倒柜。
包袱皮往桌上一铺,师祖与师父赠的香集册子先塞进去,两件换洗衣裳胡乱卷了往里丢。
还有各类面额的银票……
“这是在做什么?”黎雁跨进来,目光扫过床上摊开的包袱,眉头拧紧。
宋桃怀里还抱着衣裳,手指收紧:“走。”
“去哪儿?”
“去哪儿都成,只要没他——”
“你疯了?”黎雁一步上前,夺过衣裳往床上扔,“如今你还跑得了?”
宋桃指尖发颤。
黎雁按住她肩头:“你当他还是码头扛货的周大壮?还是任你哄骗的班头?”
“无权无势?诓他几句便信了?”
“宋桃,你睁眼看清楚!”
“他是祁政!摄政王!这大祁的半边天!别说荀令堂,便是这京城,没有他点头,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是啊。
宋桃膝盖一软,跌坐在床沿,木然盯着桌上收拾了一半的包袱。
她想方才在禅房,在太皇太后面前,他眼都不眨便捅死了马峻。
那可是侍郎之子!
她算什么东西?
若无祁政的应允,怕是连荀令堂的大门都迈不出去。
黎雁见她脸色惨白,胸口那股气忽然泄了半截。
她坐下,一把攥住宋桃冰凉的手:“桃桃,你看着我,看着师父。”
她轻声哄:“当年你问我,若骗了人我可会为你撑腰,那人可是摄政王?”
宋桃浑身一颤,半晌才极轻地点头。
“说。”黎雁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莫怕,我说话算话,无论何事,定会站在你这边!”
即便是被荀令堂削名,她也不负此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