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臣喉头一堵,手往外头一指:“走走走!”
都给他走!
林雅臣甩上门,门板子震得咣咣响。
今日他合该装病,便遇不着这个祸根!
拂袖往前厅走,小厮低眉迎上来。
林雅臣脸上那点气急败坏霎时收尽,眉眼一沉,压着嗓:“查清没有?”
“回世子,查清了。”小厮腰弯得更低,“那位姑娘叫宋含章,是荀令堂梨花白三大香令之首黎香令座下唯一弟子。”
“黎香令受夫人邀赴的宴,声称贺礼落在荀令堂,才差这位宋香师跑一趟。”
“含章可贞,”林雅臣指腹摩挲腰间玉佩:“含美而不外露,居功而不自傲……”
他哼笑一声:“名字倒有几分意思,这人嘛——”
眼皮一翻:“牙尖嘴利,泼皮得很,与含章二字搭不上边儿。”
“世子可是瞧上宋香师了?”小厮促狭。
林雅臣像叫踩了尾巴,猛弹开半步:“我瞧上鬼也不会瞧上她!”
脑中闪过摄政王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这姓宋的丫头,分量不轻。
虽比京城那些木头桩子的贵女鲜活些,可跟那位活阎王抢女人……
他下意识摸一把脖子。
算了吧。
……
高府暖阁。
陈文华前脚刚跨进,高妙仪后脚扑上来,十指死死掐住他袖口:“表哥!我又见着那贱人!”
她指甲几乎抠进缎面,眼眶瞪得发圆,里头全是惊惶:“今日安国公府尽是各府夫人和女眷,我怕……怕有人将她认出来……”
那双眼。
同母亲陈锦娘一个模子刻出来。
陈文华眉心一跳:“谁?”
“宋桃!”高妙仪从齿缝里挤出二字,嘴唇都在哆嗦,“她顶着黎雁徒弟名头进府,我见她第一眼,魂都快吓飞。”
“万幸舅母没往深处瞧,否则……”
她猛地攥紧帕子:“还有,她今日见着摄政王,掉头便跑。”
“我原以为她要扑上去攀高枝,谁知她逃得比兔子还快。反倒是摄政王,眼都红了,追着不放。”
“我听闻摄政王养病那两年,身边是个乡下女在伺候……表哥,是不是她?”
今日九曲池廊上,摄政王唤的是桃桃!
她猛地握紧陈文华手臂:“表哥,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陈文华眸色骤沉。
他原以为那妮子会永远留在南境小国,不必拿来扰高妙仪心烦。
“是我大意。”他叹口气,往圈椅里一坐,嗓音发涩。
便将两年前的事说了个大概。
“我原以为她相好就是个码头做工的,一直没碰上,也懒得理会。谁成想见到了沈诏京,这才发现那她相好竟是摄政王!”
这话他在肚里滚过千百遍。
绝不能让人知道,他比沈诏京更早寻到祁政。
高妙仪听完,脸都青了,在暖阁里来回疾走。
“今日瞧摄政王那着急的模样,心里还有她,定还有她!”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烧着疯癫妒火:“不行!谁做摄政王妃都行,独她不行!她宋桃不行——”
“噤声!”
陈文华腾地起身,一把拽过她胳膊,压低声:“你疯了?当心隔墙有耳!”
高妙仪浑身发僵。
她怕。
怕得要命。
若宋桃仍是个乡下泥腿子,她自有法子对付。
可若那贱人攀上摄政王——
高家那群势利眼,怕不是连夜开祠堂,捧着族谱求宋桃认祖归宗!
届时她高妙仪算个什么东西?
怕是高鸿那老狐狸,恨不能当场将她扫地出门,换宋桃坐这高家嫡女的位置!
“慌什么。”陈文华安慰道,“若摄政王得知宋桃在京城,何必在安国公府失态?早派人围了荀令堂要人。两人明显没撞上。”
“当真?!”高妙仪扑过去,扣住他的手,仰着脸,眼底全是哀求,“表哥!你帮我!你帮帮我——”
“你放心!”陈文华柔声道,“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彼时年少,他惹恼祖父,罚跪祠堂,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高妙仪溜进来,又是塞芙蓉糕又是送披风的。
更有一次寒气入体烧昏头,若不是她发现唤了人来,他早死了。
故高妙仪泪眼盈盈地告诉他,自己并非高家嫡女时,求他相助时,他一口应下,未犹豫一分。
他有,且只有高妙仪一个表妹。
“表少爷!”外头丫鬟猛拍门板,“陈府来人,说阁老急事唤您回府!”
陈文华眉心一拧,反手按住她冰凉的手:“祖父定有要事,你别自乱阵脚,等我回来再议对策。”
“好!”高妙仪连连点头,帕子绞成一团,“我等你!”
陈文华离去。
暖阁门合上的刹那,高妙仪腿一软,撑着桌坐到椅上。
忽然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掼出去。
瓷片炸开。
“宋桃……”她从喉管里挤出这两个字,像淬了毒,“你凭什么?”
明明是她救的摄政王,凭什么!
月升,夜深。
高妙仪窝在暖阁,身边的茶换了一壶又一壶,一口没喝。
碧桃进来劝道:“小姐,就寝罢。”
高妙仪摇头,鬓边流苏晃:“表兄说他会来,会来的。”
碧桃刚要再劝,外头进个侍女:“小姐,表少爷身边的安和来传话,说是陈阁老派表少爷出京办事,今夜便走。”
高妙仪腾一声站起:“今夜便走?”
“是。”
“去几日?”
侍女道:“听说那地界远得很,跑个来回……两月有余。”
“你说什么!”她瘫坐在椅上
宋桃那贱人如今就在京城根下晃悠,两月后,说不定黄花菜都凉了。
突然,她双眼一亮,抓住碧桃胳膊:“你明日帮我寻个妥当人,去外乡送封信。”
碧桃垂眼:“奴婢明日便去办。”
高妙仪紧揪着手中的帕子。
表哥不在,她更要撑起自个儿。
她忽地冷笑,翘起唇角。
荀令堂不是口口声声称香师具要崇真善本心么。
待她把宋桃乡下泼辣老娘、混账兄长接进京,摆在荀令堂门口,荀令堂那帮人会是什么脸色。
宋桃不过是个逃婚在外、忤逆不孝的贱种。
祁氏皇族最重礼义仁孝。
届时,不光荀令堂要将她除名,摄政王也会对她厌恶之极!
碧桃抬头,正对上高妙仪扭曲笑脸,猛地打了个激灵。
……
荀令堂
宋桃拖着两条腿挪回厢房,门开着,烛火跳。
黎雁正瘫在摇椅里,咔嚓咔嚓啃果子,脚丫子翘老高:“哟,总算晓得回来?”
“去哪儿了?”
宋桃没回答。
她眼前发黑,想扑到床上——
才走至床边,她猛刹住。
茅房。
三个时辰。
那味儿仿佛还糊在衣裳上,头发丝里。
她硬生生拧个方向,噗通砸进椅子里,死鱼一样摊着,眼皮也懒得掀。
黎雁凑过来:“这副德行,跟人打架了?”
宋桃不吭声。
“奇了,发髻没乱,衣裳也齐整……”黎雁上下扫两眼,忽然悟过来,“骂街去了?”
宋桃眼皮掀开一条缝:“师父,做人能不能讲点良心?”
黎雁装傻,眨眨眼:“什么心?好吃么?”
“蜀丰香!”宋桃一巴掌拍扶手,噌一下坐直,胸口剧烈起伏,“你用蜀丰香逼我赴宴?!”
若非如此,她怎么会差些撞上祁政?
怎么会被那年轻公子耍得团团转?
又怎么会缩在茅房里头熏得脑仁发疼!
黎雁咂咂嘴,又啃一口:“这叫兵不厌诈。”
“哪本破书上写的?”宋桃咬牙切齿,指甲掐进掌心,“我这就去学。”
“这是兵法。”黎雁晃着摇椅,脚丫子一晃一晃,悠哉得很,“荀令堂书库里可没这宝贝。”
宋桃泄气,瘫回椅背,两眼望梁。
忽地,她眼珠一转,来了精神:“有一个地方准有。”
“哪儿?”
“摄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