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祁政反手攥住她手腕,将人拉回身边,“待会儿见了人,别说话。听着便好,知道了吗?”
宋桃撇撇嘴,心里直犯嘀咕。
到底见谁啊?
搞得这般神神秘秘!
回想方才走过那条深不见底的长道,简直像通往阴曹地府。
难不成是见地底下那位阎王爷?
还让她闭嘴不许说话。
她都不兴来!
谁稀罕看他在这儿装神弄鬼!
直到坐进一间方正的石屋,双手捧着热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
宋桃这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旁边搁着个炭盆,火烧得正旺。
她觉得有些热,扭着身子就要去扯外袍。
手刚搭上襟口,就被祁政按住:“别脱。”
他顺势将她拽开的衣襟拢紧:“等下还要回去,一冷一热,易着凉。”
宋桃鼓起腮帮子。
祁政低声哄道:“乖些,我们听几句话便回去。”
宋桃被他搞得一头雾水。
方才一路走来,这里阴风阵阵。
地上干涸发黑的血迹,墙上那些泛着冷光的铁钩烙铁,看得她直发怵。
估摸着便是地牢。
可她了解祁政。
既是立了字据,便不会拿她怎么样。
此时她心口虽还在突突跳着,倒也不算太慌。
那些个骇人的刑具,再怎么样也落不到她自己身上。
如今手里捧着热茶,那股子怯意总归是散了大半。
正琢磨着,石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爷,人带来了。”一玄衣卫在门外恭敬禀告。
宋桃立刻来了精神,伸长脖子左右张望:“人呢?人呢?”
不是说见人吗,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祁政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去看正前方的石墙。
宋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这才发觉,那面看似平整的墙上,竟凿着个拳头大的暗洞。
她好奇心顿起。
捧着茶盏起身,凑到那洞眼跟前往外瞧。
洞外头立着一扇半透的屏风。
从她这头看过去,外间堂内的情景一览无余。
可在犯人那个角度,却只能瞧见屏风后漆黑一片,啥也探不着。
堂内火把通明。
“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做啊!”下首跪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那人冲着上首连连叩首。
谁啊这是?
宋桃眯起眼。
祁政大费周章把她弄到这阴森森的鬼地方,到底让她见谁?
“我既没杀人,也没害人……”那女人瑟缩着身子,声音里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不过是……不过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要怪便怪那陈氏!”
“若不是她仗着家世横插一脚,我就是高府正妻!”
“我才是正妻!”
那女人猛地抬起头。
宋桃双眼瞬间瞪大。
薛姨娘!
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晃,茶水差些溅手背上。
“小心。”祁政眼疾手快,将茶盏从她掌心抽出,稳稳搁在小案上。
见她没烫着这才安下心来。
宋桃此刻哪里顾得上这些,双眼死死盯着暗洞,呼吸急促。
外间堂内,审讯人冷声质问,薛姨娘竟仰起头,疯笑不止:“若非薛家一朝败落,鸿哥怎会娶陈氏?”
“陈锦娘那个贱人,凭什么踩在我头上!”
她双眼赤红,眼珠子快瞪出来。
“鸿哥亲口同我说,他对陈氏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薛姨娘挺直脊背,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骄傲:“他心里只有我!”
“只有我!”
宋桃听得头皮发麻,只觉恶心。
薛姨娘歇斯底里,又哭又笑:“我怀的第一胎,是个哥儿!”
她双手颤抖着,虚虚捧在身前,仿佛那里正抱着个婴孩:“都成型了啊!”
“就是陈氏那个贱人从中作梗!”
她猛地变脸,咬牙切齿:“是她见不得我先怀上,故意让人在青石上泼水,害我滑了一跤!”
“我的哥儿,就那么死了……”
她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前方:“她害死我的骨肉,我换她一个女儿,有什么错!”
“我有什么错!”
暗洞后,宋桃红着眼。
薛姨娘的这些话,跟她在梦里听到的分毫不差。
梦中她也是这般理直气壮,字字泣血。
宋桃嗤笑一声。
可笑。
薛氏若真有种,怎么不拿把刀去砍高老头,砍了高鸿?
拿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撒气。
欺软怕硬!
祁政担忧地盯着她,一声不吭。
石墙那一头,负责审讯的人冷冷开口:“如今真正的高家小姐在哪儿?”
薛姨娘猛地顿住,尔后发出一阵大笑:“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那小野种在哪儿!”
她笑出眼泪,面容扭曲:“当年换孩子时,我可是同那村妇攀谈过两句。”
“那泥腿子家里穷得叮当响,上头已经生个带把的。”
“她摸着肚子跟我说,这胎还想再生个儿子,若是生个丫头片子,那就只能看天意。”
“养得活就给口稀汤,若是养不活……还能省下一口粮!”
暗道这头,宋桃眼皮猛地一抬。
手抚上粗糙石墙,死死抠住,却被祁政抓回。
薛姨娘越说越痛快,眼中闪着报复得逞的得意:“陈锦娘那个蠢货,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千娇百宠养十九年的心肝肉!”
“咱们京城里名动天下、高高在上的第一才女!”
“骨子里流的,不过是个乡野村妇的下贱血!”
薛姨娘死死咬着牙:“而她陈锦娘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亲生骨肉……”
“还不知道在哪个穷乡僻壤的山旮旯里,吃猪食、挨毒打呢!”
“哈哈哈哈哈——这就是报应!”
“她活该!”
宋桃站在暗洞另一头,扯着嘴角,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滚烫眼泪砸下来。
哪怕早就在梦里知晓这事。
哪怕早就知道自己是被故意扔进烂泥里。
可亲耳听见那毒妇字字句句诅咒,心口还是像被活生生剜去一块肉很痛。
委屈。
愤怒。
薛姨娘真是煞费苦心!
千挑万选,特意寻了宋家这么个重男轻女、把丫头当畜生使唤的农家!
“桃桃……”祁政拧眉。
带她来前,他便把一切都盘算妥当。
哪怕她现在发疯冲出去,将那姓薛的按在地上狠狠扇烂脸。
他都由着。
骆太医就在王府候着。
若她需要,随时能把高家人、宋家人齐齐押来,当场滴血验亲。
把那些苛待过她的宋家老小,统统打入地牢。
最后,风风光光送她回高家。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撒泼。
没有怒骂。
炭盆里爆出一朵火星。
宋桃缓缓转过头,眼底通红一片:“王爷是不是觉得……”
“我现在该立刻冲出去,撕烂她的嘴?”
祁政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恨意与不甘。
没马上接。
只将她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想怎么做都行,莫怕,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