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锦娘净完手,一边往回走,一边感叹。
“这后花园,倒与之前来时有些不同。”
引路的侍女侧着身子,笑意盈盈:“夫人好眼力。”
“黎香令前不久从南国游历归来,带回好些稀罕的香材种子。”
“特意挑了适宜的种下。”
“故而,原先那些香材便移栽去别处了。”
陈锦娘恍然点头:“怪不得。”
正路过一道花墙。墙后传来啜泣声。
隐隐约约,还有个女子在轻声劝慰。
“别哭啦。”
“都怪那含章先生太不近人情,一不顺意,便对人非打即骂。”
陈锦娘脚步猛地一顿。
含章?
好似在哪里听过。
墙那头,哭泣的女子连话都说不明白:“不……不是……”
“怎么不是!”劝慰的女子语气陡然拔高,气不打一处来,“以为咱们是下人,就可以为所欲为?”
“不……”
“你都被她骂哭了,还想替她说话呢?”
陈锦娘脸色微沉。
还道方才打骂下人是事出有因。
不过是小人得志,不知天高地厚。
想昭显自个儿高高在上的香师地位,故意作贱下人!
含章先生。
陈锦娘在心里念着这四个字。
她想起来了,不是上回女儿说的,那个死活拒认亲的白眼狼么?
也配叫先生?
引路的侍女瞥见陈锦娘神色不对,心头一跳。
她猛地拔高音量提醒墙后头的人:“贵客这边请,前面便是主楼。”
“婢子留下来,处理些琐事。”
陈锦娘本就不欲多管,当即带着丫鬟离去。
直到陈锦娘主仆进了主楼,侍女脸上的笑意瞬间褪了个干净。
“还不滚出来!”
花墙后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两个小女婢匆匆绕了过来。
一见着侍女,两人浑身一哆嗦,猛地低下头。
右边那个,眼眶红通通的,手里还死死攥着身上的衣裳。
侍女几步逼上前,拧眉:“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躲在这里哭哭啼啼,不知道随时会有贵客经过吗?”
那没哭的小女婢咬了咬唇,将眼红的那个死死护在身后:“是奴们的错。”
“可小杏……实在是太委屈了!”
“没有……”小杏怯生生伸出手,扯扯她袖子。
“怎么没有!”小女婢猛地回头,像护崽的母鸡。
她瞪圆眼,气鼓鼓道:“我都听着了!含章先生那声音高得,鬼来了都得吓走!”
“不是这样的……”小杏断断续续,“是……是奴打翻了含章先生的香材。”
“那香材全毁了,不能用了……”
“听闻,那香材一年才能收一茬……”
“先生她才……”
呛声的小女婢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你方才怎么不早说!”
一年才能收一次,这得多珍贵!
小杏眼泪又滚下来,砸在手背上:“听闻……那还是贵客加急订的……”
呛声的小女婢脸色煞白,硬着头皮拍拍她的肩:“没事!若是要赔,我的月银也给你凑上。”
小杏摇摇头:“先生没叫奴赔。只是斥责了奴几句……””
小女婢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不用你赔,那你哭什么!”
小杏吸吸鼻子:“奴……奴感激……”
“……”小女婢一把将自个儿的袖子从小杏手里抽出来。
她满脸懊恼,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子:“怎么办?方才那位贵客,会不会误会咱们先生呀!”
侍女冷哼:“那可是从三品大官的夫人。你觉着呢?”
小女婢浑身一僵。
侍女逼近一步,厉声斥责:“眼下不但损了含章先生的名声,还让贵客如何瞧我们荀令堂?”
“规矩不严,下人背后嚼主子舌根!”
“这要是传出去,荀令堂的清誉还要不要!”
那两个婢子死死低着头。
手指死命捏着衣角,不知如何是好。
“不准吃晚饭!十遍堂规!十下手板!”侍女厉声,“去领罚罢。”
两个女婢低头应是,灰溜溜退下。
侍女才长长叹口气。
此事非同小可。
方才高夫人脸色可难看得紧。
这事儿,还是得去知会含章先生一声才是。
若是瞒着,日后被人翻出来做文章,便更麻烦了。
她理好衣袖,转身快步朝主楼走去。
“娘,你可算回了。”高妙仪亲亲热热依上去。
陈锦娘瞥向碧桃手中的匣子:“改好了?”
“嗯!”高妙仪点头,“咱们回罢。”
两人正欲离开,却被人唤住。
“高夫人,高小姐,两位也来订衣裳啊?”
身后袅袅婷婷走来一位妇人,旁侧还跟着个姑娘。
“这不是文夫人跟罗家小姐。”陈锦娘扬起笑,“几日不见,越发美了。”
“瞧您说的,若我到了这年岁,还能有您这般玲珑身段,做梦都得笑醒!”文夫人掩嘴娇笑。
那罗家小姐却似吃了火药,狠狠剜了高妙仪一眼,行了礼,甩袖便走。
“她这是?”陈锦娘满眼错愕。
文夫人四下环顾,压低声音凑上前:“听闻王爷入眠难,非含章先生的抚神香不可。”
“罗小姐想来求香,却吃了闭门羹!说是香材没了,明年再说罢。”
听到含章两字,高妙仪心头猛地一跳,身子瞬间僵住。
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没瞧见宋桃的人影,这才放下心来。
陈锦娘眉头紧蹙:“听闻这含章乡野出身,怎这般自持身份?派头竟比她师父还大!”
什么香材荀令堂没有?
这种借口,站不住脚。
文夫人不接话,只是呵呵笑两声,眼珠子一转:“时辰也不早了,我做东,一道去醉仙楼吃个便饭罢。”
陈锦娘面露难色:“这……”
“怎么?”文夫人脸一板,“许久不见,生份了?”
“你说笑了。”陈锦娘半推半就应下,毕竟对方的老爷与高鸿同在朝为官。
虽不亲近,可也不必徒生嫌隙。
高妙仪暗自长舒一口气。
这荀令堂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呆得时辰越久,便多一分撞见宋桃的可能。
今日醉仙楼请了个说书先生,格外热闹。
三人坐在二楼雅间,正对戏台。
楼下惊堂木一声响。
“前几日那桩悬案……”先生折扇一开,眉飞色舞。
“诸位猜怎么着?真凶竟是那高高在上的官家公子!”
听客顿时炸开。
“怎么可能?”
“就是!”
先生冷哼,嗓音压低:“二十年前,西山寺庙!”
“官夫人与那农户婆娘同日临盆,又同生男丁!”
“那农汉黑心肝,为图亲儿子享富贵,竟趁夜将婴孩掉包!”
吧嗒。
高妙仪心头一慌,一时没拿稳筷子,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