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锦娘搭着老嬷嬷的手背跨过门槛。
“方才在院外就听见屋里有动静。怎么，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惹你不痛快了？”
“母亲！”高妙仪眼眶一红，顺势扑进陈锦娘怀里。
“女儿哪是生下人的气，女儿是气自己不争气！”
陈锦娘反手搂住她，眉头拧起：“谁敢给你气受？”
高妙仪抬起头，眼泪打转：“今日女儿去荀令堂，本想替母亲挑一挑新进的脂香，谁知竟遇上了王爷。”
陈锦娘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着：“你不是一向心悦王爷么，遇着了可是好事。”
高妙仪死死咬住下唇：“今日在荀令堂，着了一场爹娘寻亲的闹剧。那对夫妇寻的女儿，正是荀令堂的含章香师。”
“可那香师当众一口咬定不认识亲生父母！女儿见不得这般忘恩负义，便为那对夫妇鸣了几句不平。”
“谁曾想，王爷竟为了那白眼狼开脱！”
“女儿气不过，这才回屋发了通脾气。”
她半真半假地扯着谎。
陈锦娘闻言爱怜地抚了抚女儿的脸：“就为了个不忠不孝不上台面的乡野女，你就自乱阵脚？”
高妙仪心虚地垂下眼睫：“女儿只是觉得，王爷何等尊贵，怎能被那种人脏了眼。”
陈锦娘收回手：“你父亲前些日子刚得了王爷的提携，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高家。”
“你身为高家嫡女，未来的王妃，遇事便砸杯摔碗，成何体统！”
高妙仪被训得心虚：“女儿知错。”
陈锦娘继续劝道：“一个香师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男人偶尔图个新鲜，养只猫儿狗儿的逗趣也是有的。”
“可真要迎进门做正室，看的还得是家世和规矩。”
陈锦娘抬手理了理高妙仪鬓边的碎发：“你记住，你是高家嫡女。”
“那些个泥地里打滚的贱骨头，给你提鞋都不配。”
高妙仪听着陈锦娘的话，心底雀跃得很。
泥地里打滚的贱骨头？
宋桃若是听闻，她自个儿的亲生母亲曾如此评价她，该有多伤心呐！
她收敛心绪，乖顺地低下头：“母亲教训得是，女儿记住了。”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只要宋桃一日不滚出京城，她们母女俩终会碰上。
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只要她往宋桃身上泼的脏水足够多，只要陈锦娘对宋桃的厌恶足够深。
哪怕有一天，事包不住了。
到那时，陈锦娘只会觉得，有这样一个粗鄙、贪婪、不孝的亲生女儿是奇耻大辱。
……
荀令堂
宋桃是被肉香给生生唤醒。
她迷糊着睁眼，入目便是黎雁那张放大的脸。
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她的旁边，手里端着一盘红烧肉，拿扇子朝她扇着香风。
“口水流出来了。”黎雁笑指。
宋桃下意识地去抹，发现没有后大怒：“师父！”
“嗓门还挺大。”黎雁笑呵呵地起身，将那盘肉搁回桌上。
宋桃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躺在了窗下的贵妃榻上，身上还盖着条软毯。
她揉着发僵的脖颈，下意识在屋内扫了一圈。
“寻谁呢？”黎雁不知何时已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白米饭，“快来吃饭了。”
“哦。”宋桃应了一声，头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估计是回去看公文了。
起身走到桌边，刚端起碗，黎雁的筷子便伸了过来。
红烧肉落进她碗里，还有一大勺肉汁：“慢点吃。”
“恩恩。”宋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连连点头。
她是真饿狠了。
这一大清早的，简直没个消停。
先是宋家那对吸血鬼父母找上门来逼亲。
谁知转头又撞上高妙仪和祁政。
一桩接着一桩，跟催命似的。
黎雁笑眯眯地看着她狼吞虎咽，待她吃到一半，冷不丁幽幽来了一句：“千里寻亲女不认……”
“咳——咳咳咳！”宋桃被这句调侃呛到。
她猛地抓起茶杯灌下一大口水：“什么叫我不认？他们不配！”
眼眶因剧烈咳嗽泛起一圈红。
“怪我，都怪我。”黎雁见状赶紧站起身，又是拍背又是告罪，“这吃饭时候，跟你谈这些糟心事作甚。”
她动作温柔，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外头可都传遍了，说含章香师是个攀上高枝就忘本的白眼狼。”
“放他娘的狗屁！”宋桃气血上涌，气得直接爆了粗口。
“白眼狼？他们也配叫人？”
“从小到大，非打即骂！大冬天落着雪，河面结冰如铁，他们逼着我砸开冰窟窿去洗全家衣裳！”
“手冻生满烂疮，流着黄水，连块破布都不给包！还想将我嫁去给屠夫换银子！”
她越说声音越尖利。
梦里那惨绝人寰的下场，跟现实里紧追不放地鬼。
两相交织，逼得她几近崩溃。
“现在看我在京城落脚，能在荀令堂喘口气，就闻着血腥味贴上来了！”
“我凭什么认？我欠他们的啊！”
“生恩不如养恩大，可他们那叫养吗？”
那尖锐的嗓音在屋内回荡。
宋桃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通红。
黎雁愣在原地。
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怨气却又抖不成样子姑娘，心里猛抽。
“对不住，我没想到。”她张开双臂，将宋桃搂进怀里。
她早知宋桃出身乡野。
当初遇着这丫头时，也听她提过一嘴是逃婚出来，可那时她没往深想。
黎雁闭上眼，满心懊悔。
她应该想到，这丫头平日里脾气爆，遇事总爱先发制人。
不管有理没理，闹腾比谁都凶。
原以为是虚张声势，实不过是怕被人欺负，装出一副恶狠狠模样来保全自个儿。
“是师父错了。”黎雁嗓音发涩，“师父不该提那些烂心肠人，平白惹你伤心。”
宋桃原本还绷着身子，可贴着黎雁温热的怀抱，满含疼惜的认错声，眼泪决堤：“不是师父的错……”
她攥紧黎雁衣掌：“我只是不明白，他们凭什么那么对我！”
“我到底做错什么！”
若一开始宋家便知她是被调包的，她也能接受。
可梦里，宋家人分明是被高妙仪寻回后，才知晓她不是自己女儿。
既然不知情，为何还要从小往死里作践‘亲生女儿’。
她明明，就应该是那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
再不济，也应该像宋风一样爹疼娘爱。
可偏偏为何。
为何是她？
门外叩门响。
宋桃身子惊得缩了缩。
“含章先生，”侍女隔着门扉轻声禀报，“摄政王府来人了。”
(被肠胃炎干去急诊了，疼了足足十八个小时。今日一更，祝大家平安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