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政唇角轻轻勾了勾,目光从她身上硬扯开,落在珠翠夫人煞白老脸上:“王太傅才学渊源,未想竟教出一个喜欢散布流言的外孙女。”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珠翠夫人浑身一颤,伏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
祁政缓缓开口:“安国公。”
“臣在。”林毅上前半步。
“事关郡主,你看如何处置?”
林毅尚未答话,不远处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安国公夫人沉着脸,身后跟着林雅竹。
林雅竹瞧见宋桃,眼睛倏地一亮,抬脚便要奔过来。
宋桃心头一跳,猛摇头,示意她别动。
林雅竹脚步骤停,咬住下唇,悻悻退回母亲身侧。
祁政将她俩这小动作尽收眼底,眉心一皱,眸色瞬间暗下去。
她与林雅竹才见几次?竟这般熟稔。
安国公夫人向祁政行礼:“王爷,可否让臣妇决定如何处置?”
祁政收回视线:“可。”
安国公夫人直起身,冷眼俯视脚边抖如筛糠夫人小姐,眼底鄙夷。
“既然几位这般喜欢嚼舌根——来人。”
珠翠夫人伏在地上,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直冲天灵盖。
安国公夫人一字一顿,声音淬冰:“传我话出去,赵尚书家小姐被人撞到与外男私会。黄府那位黄小姐,同府中小厮有染。至于王太傅外孙女朱小姐——”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刮珠翠夫人的脸:“眼红有妇之夫,手段下作,不知廉耻。”
跪在地上朱小姐“哇”一声哭出来,眼泪糊满脸妆。
安国公夫人充耳不闻,骤然拔高音量:“本夫人要这两日之内,听到这三条消息传遍京城!”
满场死寂。
宋桃站在一旁,只觉得浑身舒坦。
方才编排林雅竹时,不是挺会说的么?
不是还要撕了她的皮,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便是要这般!
让这群烂心肝的好好尝尝,石头砸在自个儿身上的滋味!
珠翠夫人猛地抬头,脖颈青筋暴起:“欧阳若婉你疯啦!”
“几句女儿家私房话罢了!谁会当真?”
安国公夫人垂眸睨她:“那便试试,瞧瞧京城坊间到底当真不当真。”
“母亲——”
三位贵女开始慌了,忙扯着母亲的衣衫。
“传出去女儿还怎么议亲!”
“郡主!安国公夫人!我们错了,求求你……”
“我们之前还一起打过马球……”
“是啊,之前还一起打过马球呢!”林雅竹冷哼,“对着我一张慈悲脸,转头却是阎罗面?!编排我与马峻,污我名声!”
宋桃双手搭在银蝶的肩膀上探出个头。
绿衫女面无血色,唇瓣哆嗦:“我们不过在一起说说闲话,没想污你名声……”
粉裙女膝行两步,泪糊满脸:“郡主开恩,千万莫传出去……”
“大祁律写得明白,诽谤按律族诛。”林雅竹退后一步,躲开她攀来的手,“我林家对你们也算是仁之义尽,没告御状已是大度,莫不是你们觉得太轻了?”
她转身朝祁政端庄一礼:“王爷,臣女恳请依律处置——”
“可。”
林雅竹声未落,祁政一口应下。
嗓音不高,像在吩咐旁人备盏热茶。
珠翠夫人猛地抬头,望着祁政,不敢置信:“王爷……”
他慢条斯理摩挲墨玉扳指,眉眼淡漠:“连家中子女都无法管束,此族有何颜面立于世间。”
满园死寂。
珠翠夫人扑跪上前,满头珠翠撞出乱响,一支金步摇甩飞出去。
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王爷!小女无知,全是我管教不严,求王爷高抬贵手!“
咚咚咚。
额心见了红,血丝渗出来,溅进砖缝。
有人当场晕过去,被人掐人中转醒,只会哆嗦。
余下的伏地,猛猛叩首。
“王爷恕罪!”
“王爷开恩呐!”
三位贵女肠子都悔青。
不过是嘴碎,却害得全族性命……
“王爷,是臣女嘴贱!”
“王爷饶命……”
方才拿鼻孔看人的贵女瘫作一团,金钗歪斜,胭脂混着涕泪糊成几道,哪还有半分矜贵模样。
宋桃张大嘴巴,又缓缓抿紧。
安国公夫人一报还一报,在她看来已是痛快至极。
女儿家最注重名声。
谣言一出,三家人在京城名声扫地,哪家儿郎敢同她们议亲?
便是早定下的婚事,也黄了。
这般还不够?
祁政这是要将三族根给断了啊……
她心头突突直跳。
眼前人似与梦中那个冷血影像重叠——
她猛地打了个寒战。
林雅竹也呆立一旁,脸色发白,目光无措。
她只是想吓吓她们,没想真诛族啊!
下意识扭头,望向父母。
“臣女知错!王爷饶命!”
一时间园子里,哭嚎凄厉。
祁政置若罔闻,直直钉向银蝶身后。
宋桃正死死揪着银蝶肩上的衣裳,半张脸埋进去,露在外头的一双眼瞪得溜圆。
冷不丁撞上他视线,她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又往银蝶背后缩。
祁政眉头骤然收紧。
吓着她了?
“王爷,”林毅不知何时近前,附耳道,“陈阁老那边还没收网,这几家留着还有用。”
祁政瞥了眼珠翠夫人渗血的额头,淡淡开口:“既然安国公替尔等求情——”
“送京兆府,一人三十棍。”
珠翠夫人一愣,随即爆发出哭喊,却不是哀嚎,是狂喜:“谢王爷!谢王爷恩典!臣妇甘愿受罚!”
她额头再度重重砸向青砖:“王爷慈悲!安国公慈悲!”
这杀神今日要见血,她们撞在刀口上,除认栽,别无他路。
三十棍,总比诛全族好!
另两家夫人如梦初醒,连拖带拽扯女儿叩首:“谢王爷不杀之恩!”
“国公爷仁慈!”
祁政斜睨跪在地上的众人:“尔等应庆幸,此处是安国公府。”
“若在军营,便将脑袋砍了悬于马尾,绕校场驰上三圈。”
安国公应声:“王爷说的是。”
风卷落叶,打着旋落在那支金步摇旁。
宋桃脚往后蹭,紧贴银蝶,连呼吸都放轻。
她当初瞎了哪只眼,竟以为这人是个可攀附、好诓骗的?
她想攀的是金银山,不是刀山啊!
宋桃咬着唇内软肉,想着待会儿该怎么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