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宋桃话音没落，月洞门外一位穿绛紫褙子的夫人快步走了过来。
粉裙女见了，哇一声扑上去：“娘！”
那夫人低头一瞅，女儿鬓边胭脂混着水珠往下淌，一道红一道白。
藕荷色裙子湿了大半，贴在腿上，发髻里还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夫人一口气倒抽上来，嗓子劈了：“我的儿！哪个天杀的——”
她猛地抬头，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直戳宋桃:“来人！把这泼皮给我绑了！”
安国公府两个婆子本就在廊下，闻声往前蹭了半步，眼角却瞥见银蝶不知从哪儿转出来，手指竖在唇边，轻轻摇了摇头。
婆子脚步一僵，互相觑一眼，竟缩了回去。
其中一个调头小跑着离开。
“好，好得很！”那夫人一只手搂紧女儿，气得浑身发颤，另一只手一一在婆子与前来看热闹的小厮脸上扫过：
“你们安国公府的人是瞎了还是死了？由着个野种在府里撒野！”
月洞门又拐进来两位夫人，其中一位体态滚圆，满头珠翠压得步子都沉。
绿衫女远远瞧见，也不扑，只站在原地张开双臂，哭得气绝：“母亲——”
圆身子夫人一路小碎步赶来，胸口金璎珞直晃。
一把将绿衫女揽进怀里，肉疼得直抽气：“哎哟我的祖宗，谁下的手！”
绿衫女抽抽噎噎抬手，指尖恨不能戳到宋桃鼻尖：“就是她！这贱人！”
珠翠夫人这才正眼打量宋桃。
见她一身藕色旧衫，头上只一根素银簪子，脸生得很，眼底浮轻蔑，哼笑从鼻孔里挤出来：
“哪儿来的小畜生，也敢在贵人面前吠叫。安国公府不管，我来管——”
她举手示意：“给我绑了！打断她的腿，给我儿出气！”
身后跟来的两位嬷嬷应声而出，直往宋桃奔去。
宋桃不退反迎，一只手捂鼻，另一只袖底滑出纸包，指尖一捻——
粉末炸开，呛人口鼻。
冲在最前头那嬷嬷当即捂眼：“啊——！眼珠子在烧！疼啊！”
另一个拿袖子死命揉，越揉越红，涕泪糊一脸：“要瞎了！要瞎了！”
“光天化日，你敢下毒！”粉裙女缩在绛紫褙子妇人怀中，声调都变了。
宋桃踏前半步，眉眼弯弯：“下毒？”
“你、你想做什么！”珠翠夫人搂紧女儿，下意识退后了半步，眼神有些慌乱。
“我父亲乃当朝太傅！你敢碰我儿，明日便叫你碎尸万段！”她傲然高声。
“果真是家学渊源。”宋桃嗤笑，空纸包攥成团，掷在她绣鞋边，引得对方激灵一跳，“只会生，不会教。”
“放心，辣粉而已，瞎不了。”她目光一扫，刀子般刮过几位贵女惨白脸面，“知不知你们的女儿为何一句不吭？”
贵女齐刷刷往母亲怀里钻，头也不敢抬。
宋桃倾身，盯着那绿衫女笑中：“因着她们胆大包天，在安国公府上编排郡主与那已伏法的马峻之事……”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聚在绿衫女身上。
珠翠夫人猛一低头。
绿衫女垂着眼，心虚得不行，盯着自己湿透鞋尖，指甲都快掐进掌心。
白马寺那日，太皇太后亲口封的口。
她回府当笑话说与夫君女儿听——
珠翠夫人眯着眼：“哼，谁知不是你信口开河造我儿的谣？”
“奴婢亲耳听到的。”银蝶步出行礼，目光扫过眼前几位贵人。
“奴婢是安国郡主身边一等女使，方才亲耳所闻，三位贵女编排郡主，说辞与含章先生所述无二。”
珠翠夫人面皮一僵。
“娘，你捏疼我了。”绿衫女小声嚷，将她的手扒开。
“忍着！”珠翠夫人反掐紧她的手腕，引得女儿痛得倒吸一口气。
她低声道：“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望着母亲那厉色目光，绿衫女猛地打了人个激灵，再也不敢支声。
珠翠夫人睇了她一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说闲话便罢了，被人听见也罢了，偏偏还是被安国公府的一等女使听见！
回府后定要关起门来，拿板子抽烂这张嘴。
可关起门来教训是一回事，被人当众泼一身水、丢脸面，又是另一回事。
珠翠夫人扬起下巴，金璎珞直晃：“我的女儿，自会管教！轮得到你这贱人做主？”
宋桃似笑非笑地抬眼：“你管教妥当了么？没教好，怎放出来咬人？咬了人，还不让旁人管？”
“你——你说我是狗！”绿衫女气得跳脚，脸涨通红，指甲险些掐断帕子。
“谁在叫，便是在说谁。”宋桃头一歪，意味深长，“哦，原来是你。”
“噗——”人群里不知谁漏出一声笑，又飞快收声。
珠翠夫人眯起眼，将宋桃从头到脚刮遍，忽地嗤笑：“哼，我当是谁，原是黎香令带来的那个小香师。”
她往前啐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地上：“别以为救了郡主就能高枕无忧。小贱人，你有种一辈子缩在安国公府，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天王老子来，我也定撕了你的皮，扔去乱葬岗喂野——”
袖口被旁人猛一拽。
她暴怒回头：“你扯我做——”
尾音劈叉：“王、王爷！”
祁政立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树下，脸浸在树影里，神色难辨，只一双眼凉浸浸扫过来，刀子似的。
身后同样是一脸阴沉的安国公。
宋桃心头狂跳。
这人怎么来了？
完了。
她眼珠乱扫。
发现自个儿被堵在人堆里，前头是珠翠夫人与祁政一行，后头是看热闹的婆子丫鬟，左右全是脑袋。
脚底下意识往旁边蹭，蹭到一棵小树旁。
缩肩，低头，妄图拿那棵还没她腰高的树遮挡自个儿。
珠翠夫人腿一软，险些栽倒，被身旁嬷嬷扶住，嘴唇哆嗦：“王、王爷……”
他何时来的，听到了多少？
珠翠夫人脸色铁青，随众人伏地，高呼王爷千岁千千岁。
宋桃杵在原地，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脑中闪过太皇太后那句“功过相抵，消了”，往旁边蹭半步，正要屈膝——
便听祁政一句“起罢”。
她膝盖才弯，又猛地绷直。
祁政目光跟着她，既好气又好笑。
余光瞥见珠翠夫人等欲起，骤然冷喝：“谁准你们起了！”
珠翠夫人“咚”一声又伏回去。
宋桃腿一软，又要跪下，银蝶眼疾手快搀了她一把。
这才反应过来祁政喝的是旁人。
“多谢，多谢。”她低着头，声音发虚，眼皮都不敢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