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咽口唾沫,手指抠住扶手。
他太知道这“喂”是哪种喂。
小时候他撒泼不肯喝药,祁政一手捏住他下巴,整碗往里灌。
灌完祁政转身去慈宁宫领罚。
祖母气得要拿板子打,可又不敢真打狠,怕伤着儿子。
祁政可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十下板子跟挠痒有何区别?
“圣上还是一口气喝掉较妥。”祁政掀开食盒盖子,里头还放着两碗药,冒着苦气。
祁晏嘴角直抽,胃里一阵犯苦。
“若是喝一半漏一半,”祁政声音平淡,眼神却沉,“臣这儿还有。”
祁晏彻底没脾气,捏住鼻子,仰头灌尽。
那药太苦,苦得他眼眶都红,差点呕出来。
福公公早有准备,从袖里掏出蜜饯匣子,快手递上。
祁晏忙抓两颗塞嘴里,这才喘过气来,蔫巴巴发瞪着祁政。
祁政像是个没事人,又谈论了几句话,便与林毅一同离开。
“本王听闻,国公夫人与郡主皆是爱花之人,”宫门外,祁政叫住林毅,“这星昙放在本王那儿,无人照料,万一枯死,也枉送圣上一片心意,不如一并送至安国府上如何?”
林毅眼前一亮,顿步拱手:“那便多谢王爷割爱!”
祁政虚扶:“只是这星昙盛开难得一见,若是夫人开宴,还请也给王府发帖才是。”
若是开宴,依安国公夫人的性子,定会下帖给黎雁与宋桃。
“那是自然。”林毅连连点头,笑滋滋的吩咐下人接过星昙搬去自个儿的马车上。
……
宋桃刚摔进床榻,鞋还没蹬,外头便通传:安国郡主来了,雅间候着。
于是有些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林雅竹一见她便扑上来,眼睛弯成月牙:“这两日歇得如何?”
还未待她开口回话,林雅竹已扭头吩咐:“抬进来!”
两个小侍抬进来个檀木箱子,咔哒掀开。
一排金元宝,黄澄澄。
宋桃呼吸一滞,眼珠子瞪大。
“有些仓促,来不及搜罗金玉,先给你送这箱,钗环首饰过几日再叫人送来。”林雅竹拍拍箱子,笑意盈盈。
宋桃咽口唾沫,唇角翘得飞起:“我就是个俗人,玉啊钗啊环儿啊,没今天这箱金元宝深得我心!”
“那行,赶明儿再给你送一箱!那些玉玩什么的,你留着自己搭,不喜欢的送同门便是。”林雅竹无所谓摆手,“喜欢的自个儿留着戴。”
“够了够了!”宋桃手抠着箱沿,“这些够了。”
她眼下是荀令堂一等香师,吃住堂里包着,衣裳首饰都是师父并几位香师给的见面礼,压根不必花银钱。
先前那些金的银的,全被她偷偷兑成银票,压箱底。
不开心时把银票拿出来,一张一张数,数着数着便眉开眼笑,比什么安神汤都管用。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
“瞧我这记性!”林雅竹猛拍大腿,从袖里掏出张烫金帖子,“今个正经给你送帖子的!”
“帖子?”
宋桃接过一瞧,赏花宴。
“前几日安国公府不是才办了赏春宴吗?”
“圣上觉得我受委屈,赏了夜阑上贡的星昙,后日开花。”林雅竹解释,“母亲的意思,办个简宴,邀相熟夫人小姐吃茶赏花,热闹热闹。”
她撇嘴:“我方才先去拜会的黎香令,她偏巧有事,去不成。”
师傅不去?
宋桃眼珠子骨碌转,嘴皮子刚掀——
“你可不能说不去!”林雅竹猛凑近,“我不要面子的。”
宋桃被她猜中心思,垂下眸。
林雅竹盯她两秒,眼风往门外一扫,又贴回来:“听闻星昙花与叶皆可入香,这样,宴罢我偷偷掐一株星昙花送你,如何?”
宋桃抿唇,指尖无意识地蜷紧。
星昙虽是夜阑国宝,在香材一途上也不算难得。
可市面常见的皆是干花粉末,鲜活的,倒是少。
若能亲眼瞧它绽放,还能得一朵鲜货入香……
“行!”宋桃一口答应,“我去。”
既然是相熟的夫人小姐,高家是不会来的!
梦里,高家与安国公府可是一点儿往来也无。
祁政?他算什么夫人小姐。
太皇太后亲口翻过这一页,她往后只要识趣些,绝不往那人跟前晃,便能在京城安安稳稳呆下去。
……
翌日,安国公府门前停了几辆华贵马车。
宋桃刚踩着脚凳下来,早在门口候着着的林雅竹便拽住她手腕:“快走,带你瞧个好东西!”
两人七拐八绕,进了一间暗屋。
门一关,伸手不见五指。
宋桃抱臂:“这什么鬼地方!”
“嘘——”林雅竹摸出火折子,呼一声吹亮。
幽光骤起,宋桃抬手遮眼,好半晌适应过来。
窗棂门板全裹黑油布,严丝合缝不透光。
屋子正中一张桌,桌上两株植物泛微光,无数针尖大的亮点在叶子上花苞上跳跃,宛如星坠。
“星昙!”宋桃眼睛瞪圆,扑过去,指尖几乎要碰花苞,又硬生生缩回,“这便是星昙?”
太美了!
“开起来更美。”林雅竹得意洋洋,“搬回来就养在这黑屋。白日遮光,夜里烛照,硬把时辰掰过来,就为看它白日开花。”
宋桃猛地回神,一巴掌捂火折子:“既然颠倒日夜,便不能有光,搅它开花怎办!”
林雅竹讪讪:“对哦……”
两人忙往回走,方将门阖上,一个嬷嬷迎上来,恭敬一礼:“郡主,贵客至,夫人请您去暖阁。”
林雅竹有些不情愿:“谁?”
嬷嬷目光往宋桃身上飘:“郡主去了便知。”
不方便说?
难不成是宫里人?
林雅竹扭头对宋桃道:“你先去扑蝶阁等我。”
转头喊贴身侍女:“银蝶,领先生去扑蝶阁,若怠慢半分,仔细你的皮!”
银蝶垂首应是。
宋桃跟着银蝶走,路过一处花窗,漏出几声尖细嬉笑。
“听说了么?林雅竹差些叫马峻给污了。”
宋桃脚步骤停,耳尖一竖。
“哪里是差些?手也摸了,身也贴了,不过没走到最后一步。真成了,她这辈子便嫁定马侍郎家。”
“你几个小声些,这是安国公府。”
“怕什么?那林雅竹自小上蹿下跳,整日抛头露面,半点大家闺秀模样都无。”
“噗,照我说,保不齐是到了婚配年纪无人提亲,怕嫁不出去,故意设计往马峻身上贴。后头又嫌侍郎之子配不上门第,这才倒打一耙,反咬人家一口!”
银蝶眼眶发红,指甲掐进掌心。
可她不过是个下人,至多将这些腌臜话传到主母耳朵里,由上头做主。
宋桃气不打一处来,咬紧下唇,压低嗓音:“这几个碎嘴,家中任何官职?比安国公府如何?”
银蝶朝花窗那头觑一眼:“品阶都在老爷之下。”
宋桃唇角一勾,袖子往上一捊:“那便好办。”
她眼风一扫,正撞见个小厮端着木盆匆匆过,里头半盆浑水晃荡。
“给我。”宋桃伸手拦下。
小厮一怔:“姑娘,这水脏——”
话音未落,宋桃抢过铜盆,快步绕过花墙,手一扬。
“哗啦!”
脏水兜头浇下,正泼向那三个凑头说笑贵女。
“啊——!”
三个贵女浑身湿透,精心描画妆容糊成一片,发髻滴滴答答往下淌黑水,哪还有半分闺秀体面。
粉裙那个最先跳脚,尖着嗓子嚎:“你这个疯婆娘作什么!知道我是谁嘛!”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绿衫的左右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都给我闭嘴!”宋桃反手将木盆掼在地上,砸出闷响。
“马峻那腌臜东西也配郡主去贴?你们眼珠子叫屎糊了,还是良心叫狗叼了?”她声音又尖又利,劈头盖脸砸过去,“自己脏,瞧谁都脏!”
指着眼前三位贵女:“郡主清清白白,一直跟在太皇太后身边不曾离开!你们倒好,吃着安国公府的席,沾着安国公府的光,却躲在暗处编排郡主?我呸!”
她啐了一口。
“也配称闺秀?”